1.

秋天的早晨,對於患有嚴重過敏性鼻炎的章桐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伸手去推開警局大門的同時,章桐又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腦袋順勢撞在了玻璃門上。身邊走過的同事投來了同情的目光。

一抬頭,章桐看到了檔案室的頭兒田波正迎麵向自己走來,心裏一動,便加快腳步迎了過去。她並沒有把全部情況都告訴自己的同事,隻是說想查個以前的案子,年代比較久遠,見章桐親自開口,田波二話不說立刻點頭同意。

“大約三十年前的,1 9 8 5 年前後,本市崇安區石子街上發生的案子,可能被列為意外處理了。相關的屍檢資料你這邊還能找得到麽?”走進辦公室的同時,章桐繼續試探性地問道,“我擔心時間太久,你們已經處理掉了。“

“處理?”聽了這話,田波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章主任,你未免也太小瞧我們了吧。別看這些已經都是陳年舊案,但是留著總是會派上很大用場的,偉大的福爾摩斯先生不就說過這麽一句話麽——每一個案子都隻不過是曆史上舊案的翻版罷了,一個好的偵探必須能夠熟悉世界上所有的案例!”

“好吧,我收回剛才所說的話。田波,你能幫我嗎?”章桐表示徹底認輸。

田波點點頭:“肯定的啊,章大主任開口,還不是小菜一碟,再說了,我正愁沒機會用一用我們的新程序呢!”

“新程序?”

田波伸手打開電腦主開關:“沒錯,上周剛開發出來,找了一個業內很厲害的合作公司。如果你早來三天的話,要想找三十年前的案件卷宗,恐怕你就得翻遍整整一個屋子的檔案盒子,現在呢,”他微微一笑,眉宇間頗為得意,“最多十分鍾吧,解決問題。”

“現在做這種也能請外包麽?”章桐有些迷糊。

田波聳聳肩膀,雙手一攤,眨了眨眼:“術業有專攻,局裏沒有這方麵的研發經費,所以呢,雖然我們不是大神,不過我們也正在向大神這個級別努力罷了。”

半小時後,章桐拿著一份薄薄的打印資料千恩萬謝地離開了檔案室。直到她走回辦公室,A 4 紙上還能清晰地感覺到打印機的溫熱。

她剛推開辦公室的門,潘健就從自己的辦公桌後麵探出了頭:“章主任,你來得正好,盧隊找你,請你馬上過去。”

“遊泳館的案子?屍檢報告不是已經送過去了麽?”章桐皺眉。

“應該是開會吧,看情形,好像發現了什麽新情況,想和你談談。”潘健繼續蹲下專心致誌地修他的電腦插座。

章桐歎了口氣,把包隨手往椅子背後一掛,想了想,轉身走出辦公室,邊走邊大聲提醒:“阿健,我勸你趕緊把你的插座換個有保護蓋的,不然沒多久又得被耗子當晚餐吃了!”

話音未落,身後立刻傳來了劈裏啪啦辦公桌上物品滾落的聲音,伴隨著潘健惱怒的咒罵,章桐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2.

想要在短時間內讓非專業的人徹底弄懂專業理論中深奧的環節是一件非常讓人頭痛的事情。但是章桐再怎麽不樂意,也隻能把這種不滿的感覺放在心裏。她雙手抱著肩膀,麵無表情地看著盧浩天,心中在一遍又一遍地背誦著那些早就已經深入骨髓卻又異常死板的理論字眼。

血液墜積,或者叫屍斑,能夠說明很多問題。但即便是法醫,如果工作經驗不足的話,過於匆忙時也會做出誤判,會把屍斑和瘀傷混為一談。但這是極少發生的事。

屍斑是人死亡後身體的一種正常反應,人死後血液停止循環,心血管內血液因短時間重力作用而回流入遍布全身的分支小血管內,導致體表膚色發生變化。如果屍體在肌體死亡過程中始終都處在一個堅硬的表麵,並且是平躺的姿勢,那接近表麵的部位會呈現出暗紅色,而相對靠上的部位則是死灰色或者青灰色。鑒於此,上吊自殺的人,屍斑就會聚集在死者的雙足部位。

屍體不會撒謊。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明白這個道理。

而瘀傷的造成就不同了,表皮雖然也不會有擦傷,但是皮下組織因為外力撞擊的緣故,身體軟組織內毛細血管發生破裂,所以會導致軟組織挫傷和片狀皮下出血。

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最簡單的區別方法就是指壓瘀傷不會褪色,屍斑卻會。

但是似乎眼前的這位刑警隊長就是搞不明白。章桐想發火了。

“章主任,你真的確定死者一直都是保持這種平躺的姿勢嗎?”盧浩天問。

章桐皺眉,對於質疑自己專業水準的問題,她一向都沒有任何好感:“我隻能說沒有繼發性屍斑表明在屍斑的形成過程中屍體被以別的姿勢移動過。我檢查出的結果證實死者就是以那種姿勢死去的,並且在足夠長的時間裏一直保持著那種平躺的姿勢。”

盧浩天看了看自己的助手。

“盧隊,你把我找來除了作相應的名詞解釋外,就隻是為了這個問題嗎?”章桐問。

盧浩天卻並沒有直接回答:“章主任,你印象中以前有沒有見過這兩個死者?”

章桐一愣,脫口而出:“當然沒有,盧隊,你為什麽這麽問?”

“人死後和生前的樣子是有很大的區別的,章主任,麻煩你再想想,有沒有見過這兩個死者?”盧浩天似乎很不甘心,他又拿出了那兩張章桐非常熟悉的死者臉部特寫,“別急,我想會不會因為你工作太忙,所以一時想不起來也是有可能的。”

雖然死亡已經扭曲了這兩張臉本來的麵貌,但是仍然能夠辨別出死者生前的大致長相,可是章桐腦子裏卻依舊是一片空白。

“我不認識。”她搖搖頭,開始有些不滿。

盧浩天轉頭看了看自己的助手,然後聳聳肩:“沒事了,章主任,謝謝您的配合。”

走出盧浩天辦公室的時候,章桐突然意識到剛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中有一個細小的變化——盧浩天把‘你’換成了‘您’。

章桐不由得心裏嘀咕——到底發生了什麽?

章桐走後,助手阿強忍不住合上筆記本,抬頭對盧浩天說道:“盧隊,我想這事兒應該是巧合,你不能鑽死胡同。”

盧浩天雙眉緊鎖:“我也不想這麽做的,但是這是合理性的懷疑。你看,第一個死者,李江,3 8 歲,金融從業者,死因不明,但是死前被解剖,屍體經過了專業的處理;第二個死者鄭豪民,2 9歲,保險顧問,死因不明,同樣死前被解剖,屍體也經過了專業的處理。兩個案發現場看似平常,卻是精心設計。”

“理由呢?”

盧浩天右手一揚:“很簡單啊,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而你不是特殊情況的話,還根本就發現不了。小旅館的那一起,屍體在床底下,如果不是水暖問題,整個樓層都被水泡了,你能發現屍體麽?遊泳館裏,十米天台,如果不是專業的人,你會沒事幹上去玩跳水?我看你最多就是在下麵紮個猛子過把癮了事。那麽,你告訴我,你從這些看出了什麽?”

阿強瞪大了眼睛,顯然被盧浩天的舉動有些嚇壞了:“盧隊,你,你沒事吧?”

“放心,我好得很,阿強,你想,兩個現場的監控錄像,發現什麽了沒?”

阿強茫然地搖搖頭:“什麽都沒有。”

“那就對了。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沒有鬼的,也就是說,布置這兩個案發現場的人完全了解我們警方辦案的程序,再加上對地形非常熟悉,所以,他才會這麽神不知鬼不覺地放下屍體一走了事。”

“盧隊,你還沒說到點子上,我怎麽感覺你好像是在故意針對章主任?”阿強皺眉,“如果真是她做的案子的話,但是章主任身材那麽瘦小,還是個女人,你確定她能搬得動那兩具死屍嗎?”

盧隊沒吱聲,打開抽屜,拿出了兩張死者生前的相片,放在了阿強麵前。這是兩張卷宗相片,阿強非常熟悉這種相片的特殊規格——3 . 7 英寸白色背景,而作為一名刑警,案件卷宗處理工作是入門的必備課程。

“他們兩人都有案底?”阿強脫口而出。

盧浩天點點頭:“雖然都是命案,但是案件最終因為證據不足而被撤消了。至今,那兩起都還屬於是未破的懸案,而‘法醫經手人’,你看看是誰的名字?”

其實不用看,阿強早就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是法醫署名一欄那特有的娟秀的字跡卻還是讓他心裏不由得一沉。

“盧隊,不會吧?我們都認識那麽長時間了,章主任工作兢兢業業,她絕對不會是那種‘義務警察’。肯定是哪裏搞錯了。”話雖然還這麽說,阿強卻開始感到惴惴不安了。

“我當然也不希望是這樣。”盧浩天收起了那兩張相片,重新又把它們放回了抽屜。

“不過,這叫‘合理性懷疑’,也是我們的職責之一。總之,等痕跡鑒定那邊的指紋比對出來再說吧。那把解剖刀上的指紋還在鑒定。”盧浩天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今天我跟你說的事,先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技偵大隊那邊的人。”

阿強茫然地點點頭。

警察也是人,也會犯錯,這個道理誰都明白。但是他卻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看著頂頭上司麵沉似水的臉,阿強陷入了莫名的苦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