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李曉偉又走神了。
自從和章桐分手後,李曉偉便一直神經兮兮地守著自己的手機,就連睡覺都忍不住把它放在了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以防萬一電話響起時自己不能及時接聽。
難道真的隻是為了弄清楚潘威所說的那個可怕的故事?答案是否定的。
“李醫生,你的電話!“護士阿美的聲音在耳邊猛地響起,李曉偉的思緒被打斷了,他暗暗咒罵了句,卻絲毫沒有放慢向護士站跑去的腳步。
“你好,我是李曉偉。”李曉偉從阿美手中一把搶過聽筒。
“李醫生,我是章桐,你托我做的事情,我已經做完了,掃描件已經發到你的手機郵箱裏。有空你查下吧。”電話那頭章桐的聲音聽起來總是透著一絲疲倦。
“哦哦,是嗎?多謝章醫生!”
掛斷電話後,李曉偉一回頭,就看見了滿臉驚訝的阿美。
“‘章醫生’?叫得好甜。我怎麽就從沒聽說過咱們院裏有這麽一個‘章醫生’呢?”阿美誇張地伸手捂著胸口,八卦的本能又一次被成功地激發了出來。
李曉偉皺了皺眉,轉身就走:“你就別費心瞎猜了,她不是我們院的,也不給活人看病!”
回到辦公室,反正現在病人不多,李曉偉便順手帶上門。看著靜止不動的手機屏保畫麵,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機郵箱,點開郵件,隨著手機頁麵的滑動,他臉上的神情卻慢慢地變得愕然。
李曉偉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存在,青天白日的,他對這種齷齪的玩意兒向來都是嗤之以鼻,可是等看完這封郵件後,他卻再也不敢那麽肯定。這個案子在當時的影響麵並不大,再說時間都過去這麽久了,案子發生的時候,潘威還沒有出生,連李曉偉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潘威又何從知曉?難道說‘禮包’真的是一個什麽都知道的鬼魂?想到這兒,李曉偉不由得渾身一哆嗦,鼻子一癢,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他伸手按下了自己手機的的快撥鍵,那裏存著章桐的手機號碼。
“我現在正好有空,你說吧。”章桐對李曉偉的突然來電卻顯得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她的聲音帶著一些慵懶。
“章醫生,就是那份郵件,我有個很奇怪的想法,你幫我查查登記在案的所有的缺失牙齒的案件包括意外死亡事件,看看是不是別的相類似的事件發生過?”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再次響起時,帶著微微的警覺:“時間範圍呢?”
李曉偉感到自己的心跳的速度正在逐漸加快:“就是從這個案子開始到現在。拜托了,章醫生。”
“十分鍾後等我電話。”
掛上電話的那一刻,李曉偉感到從未有過的興奮,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探頭衝著護士站大吼了一句:“半小時之內不看病人,我有事。”
護士阿美一臉的驚訝。
李曉偉得意地重重關上辦公室大門。
4.
章桐盯著話機呆呆地看了幾秒鍾,她不得不承認這起看似子虛烏有的案件正在一步步地引起自己濃厚的興趣。
第一起事件發生在1 9 6 8 年,這真的得好好感謝局裏完善的新建檔案係統,那些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年灰塵的發黃的卷宗甚至於可以被一直追溯到建國初期,而檔案室新開發的那套軟件係統自動把所有有卷宗可查的案件都分門別類地變成了電子的。這麽浩大的工程,章桐相信也隻有某個‘電腦天才’才能做得出來。
少年阿瑞確有其人,本名叫趙家瑞,崇安老城區人,戶口簿上登記的住址就是李曉偉所提到過的石子街。案件發生的時候,他才隻有十四歲,母親在他十歲的時候失蹤,村裏人流傳說他的母親是跟自己相好的跑了,所以,阿瑞的父親才會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了自己兒子的身上,天天動不動就拳打腳踢拿兒子出氣。
那時候的年代裏,時興‘棍棒之下出孝子’的特殊教育方式,所以,阿瑞的遭遇在別人眼中,會被認為是別人家的家務事,充其量也隻不過是自己的父親管教孩子罷了,最多隻是歎口氣,也沒有什麽人會真地出麵去阻止阿瑞父親的暴行。
其實這個案子真正意義上並不算得上是一個刑事案件,因為它最終被定性為——醉酒失足導致死亡的意外事件。所以就更提不上‘凶手’兩個字。但是誰都無法解釋清楚收屍的時候居然發現死者的一口牙齒不見了蹤影。章桐很清楚一個人身上最堅固的部位就是牙齒。所以,案子雖然並沒有被作為謀殺案處理,但是卻被當時的某位有心的警員給記錄了下來,事後把所有的證物都打包送進了檔案室。
安平本就是個小城,意外死亡的人並不多,所以這樣的檔案一直保存完好。
可惜的是這個疑問卻一直都沒有人在意,人都死了,更何況這個人活著的時候也不怎麽招人待見。生活還得繼續。再加上當時的偵破手段除了口供和舉報以外根本就沒有‘技偵’一說,所以,案子就漸漸地沉默了。而‘牙仙’一說更無從考證。
出於職業的本能,章桐覺得這個案子並不簡單。因為多年的法醫工作經驗告訴自己,要想從一具還沒有骸骨化的屍體身上把牙齒完整地敲落下來,光靠一鍋燒熱的炒菜油是完全不可能的,更別說屍體的其餘部位都是完整無缺的,唯獨牙齒不見了蹤影。
難道說真的有‘牙仙’存在?章桐不由得苦笑。
十多分鍾後,坐立不安的李曉偉終於接到了章桐的電話,他微微感到有些失望,但是細想想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在有據可查的卷宗裏,有關牙齒全部丟失的刑事案件包括意外在內,僅有阿瑞這一起所謂的意外死亡事件,成年後的阿瑞被捕,旋即於1985年被判處死刑,一個月後,聖誕節前夜,被槍決。而1985年過後,就再也沒有聽說過類似的事件發生過。
“阿瑞死了?太可惜了。”聽完章桐的簡單講述後,李曉偉感到吃驚不已。難道說他就是牙仙?這個油然而起的怪異想法讓李曉偉感到哭笑不得。
“故意殺人。”這在當時的年代裏,屬於嚴打對象,死刑判決下來後,一般不會超過三個月,也絕對不會有所謂的奇跡發生。
“真遺憾,看來這回‘牙仙’可幫不了他了。”李曉偉忍不住歎了口氣。
“在他手裏也有十二條人命,他是犯案的殺人凶手。談不上什麽所謂的‘遺憾’一說。”章桐冷冷地說道。
“哦,哦,是我不對,對不起,我說錯了。”李曉偉意識到了自己言語中的用詞不妥,趕緊道歉。很快,他話鋒一轉,又繼續追問道,“章醫生,那這個阿瑞案件中的死者屍體上有沒有出現過和‘牙仙’有關的牙齒缺失情況?”
“屍檢報告上沒有詳細的記錄標明,隻有大致死因和手繪的解剖圖。我想應該是沒有吧。”章桐老老實實地回複,“如果有異樣的話,按照標準的工作程序,我們是需要注明的。”
“這就不好辦了呢,凶手確定是阿瑞嗎?還有,那這十二個人的死因呢?”李曉偉的好奇心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檔案上記錄是失血性休克導致的多髒器功能衰竭,身上的傷口都是刻意用鋒利銳器造成的,並且繞開了要害部位。”
“趙家瑞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的作案動機是什麽?一個正常個人是完全不可能突然變成這麽一個瘋狂的連環殺人惡魔的。這在理論上是解釋不通的。”與其說是問題,還不如說是李曉偉自己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動機?”章桐心裏不由得一緊,因為卷宗上隻是說他報複社會,簡單來說就是變態,而並沒有直接的定論,那時候又是‘嚴打’時期(備注;從重從快處理刑事案件。)嚴重的警力不足更是讓很多工作雪上加霜。
“沒有,隻是說他報複社會,或者說是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吧。”
“不可能,趙家瑞小時候經受家暴,長大後生活穩定了,又有了家庭,怎麽可能一下子就變成了可怕的連環殺人凶手?個中肯定發生了什麽才能徹底改變了他!這分明就是你們警方的工作沒做到位,你們工作有失誤!”李曉偉說著說著,口氣就無形中變得激烈了起來。
“探討了這些又有什麽用,人就是他殺的,各種證據也直接指向了他,他自己也承認了的,不按照法律嚴懲殺人凶手的話,難不成就放了他?”
李曉偉毫無來由的一番抱怨終於讓章桐感到有些忍無可忍了,隻是不好發火,便把話題引向了另外一個方向:“李醫生,你的消息來源真的是一個不存在的病人朋友?”
電話那頭的李曉偉毫不猶豫:“沒錯,據說叫‘禮包’,每次都會陪著我病人來門診,但是每次我都看不到‘它’。”腦海裏出現了潘威那自以為是的滑稽動作,李曉偉不由得一臉苦笑。
“可不可能是他自己從另外的途徑知道的這些案子?為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而編造出來的所謂的奇特經曆?”心理學不是自己的專長,章桐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
“我的病人是典型的妄想症患者,病史也有好多年了,各種條件和檢查數據都吻合,他在我這邊看病也有快兩年的時間了。”李曉偉似乎對章桐的這個想法感到難以置信,他本能地滔滔不絕,“別忘了我是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對方是不是在演戲,憑借我的專業知識,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章桐這才感覺到自己最後的那個問題觸及了李曉偉的職業底線,所以對方順理成章地隱約表示出不滿,她連忙致歉:“對不起,李醫生,我沒有質疑你的專業能力,請不要誤會。”
電話聽筒那頭傳來了李曉偉爽朗的笑聲,略微停頓後,他繼續說道:“章醫生,下班後有時間嗎?我請你喝咖啡。”
章桐皺眉,她看了一眼自己麵前厚厚的等待查閱的屍檢報告,突然感到眼角疼得厲害:“我今晚得加班。”
有一件事,章桐並沒有告訴李曉偉。自己手頭的這兩起案子,牙齒也不翼而飛,一樣的或者說類似的手法,而且更讓人頭痛的是死因——失血性休克並發D I C (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導致最終的多髒器功能衰竭,死前經曆過解剖,傷口沒有組織自我修複的痕跡,不排除活體解剖所導致的死亡,但是因為經過消毒防腐處理……
最主要的是,那起檔案上記錄的死者牙齒丟失事件是在將近三十年前,並且被證實為意外所致,而眼前這兩起死亡案件卻擺明了是他殺!
腦子裏一片混亂,掛斷電話後,章桐忽然有種熟悉的喘不過氣的感覺。
“章主任,我差點忘了跟你說了,那個鄭家豪,就是小旅館裏發現的死屍,我查過他的醫療檔案,確定沒有做過‘兜齒’手術。”潘健抱著一堆培養皿在門口探出了頭。
“我知道了。”這就排除了正常外因情況下的牙齒脫落。
章桐回頭看了一眼櫥窗裏發黃的人類頭骨樣本,此刻,那上麵排列整齊的牙齒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