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盧浩天敲響了局長辦公室的門,盡管門開著,但是出於禮貌,他還是恭恭敬敬地連續敲了三下。
張玉偉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上抬起頭,有點意外地看著站在門口的盧浩天:“盧隊,你找我有事?”案情分析會在半小時前剛結束,因為是一起簡單的夫妻言語糾紛而引起的跳樓自殺事件,所以,按照程序走了一遍也就宣布結案了,隨後悲痛欲絕而又後悔不已的死者家人就領著屍體去了殯儀館。
而接連兩天沒睡覺的盧浩天此時不去找地方偷著眯一會兒,卻相反一臉凝重地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口,張玉偉就感到了一絲異樣。
所以,等盧浩天隨手關上門後,他就直截了當地奔了主題:“案子是不是出什麽意外情況了?”
盧浩天沒有說話,隻是把手中的一份檢驗報告單輕輕放在了張玉偉的辦公桌上。
張玉偉一臉狐疑地看看報告單又看看盧浩天,後者點點頭,他便打開了報告單的首頁。
這是一份指紋鑒定記錄,但是卻沒有技偵大隊大隊長徐輝的簽字,按照遞送程序來講,這明顯是違反規定的。
特殊原因例外。比如說有可能牽涉到警局內部人員。
看完報告後,張玉偉的臉色陰沉了下來,順手合上報告,心事重重地看著盧浩天:“說說看。”
“這是體育中心遊泳館十米跳台上發現的屍體旁的證物,編號1 8 7 —9324 ,是一把醫用解剖刀,發現時所處的位置是在屍體下方,被壓住了,經過鑒定,上麵的指紋屬於我們法醫中心的主任章桐。”盧浩天就像在背一篇晦澀難懂的古文,聲音呆板而又單調。
“會不會證據受到汙染了?以前我們也出現過類似的事故。”張玉偉皺眉,語氣中帶著些許的懇求,“再核實一下吧。”
“我是聽法醫中心的人說起過,他們工作時使用刀具為了防止感染,所以都是戴著手套的,一般不會留下指紋,但是平時清理工具之類就不會這麽仔細了,畢竟不像現場勘查那麽要求嚴格,尤其是刀柄這邊,而這幾組指紋都是在刀柄的位置上被發現的。”說著,盧浩天深吸了口氣,“還有就是,張局,我手頭的這個係列殺人案也很蹊蹺。”
“哦?是嗎?說說看。”張玉偉忍不住點燃了一根煙,順手把身後的窗子推開了點。因為辦公室在八樓,夜晚的秋風又很涼,房間裏的溫度迅速下降了好幾度。
“首先一點,死者在死前都經曆過專業的解剖。其次,死者都曾經是一起凶案的凶嫌,最終卻因為證據不足而順利洗脫罪名,而這兩起案件的法醫主檢醫師都是章主任。最後,張局,我也是個老警察了,辦過很多案子,但是卻從來都沒有過如今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窩囊感覺……”盧浩天神情懊惱,坐在張局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雙手手掌不停地來回摩擦著,情緒有些明顯的焦躁不安。
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張玉偉連忙把煙掐滅了,然後燦燦地笑了笑:“抱歉哈,醫生不允許我抽煙,說再抽的話,我的肺都快黑成鍋底了,可我就是憋不住……”
“張局,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樣的,也絕對不會相信章主任就是傳說中的那種所謂的‘義務警察’。但是這個證據,我們是沒有辦法忽視的。”盧浩天歎了口氣,神情嚴肅,“而我的職責就是如實上報。”
“這份報告你沒有給徐輝簽字?”張玉偉問。
盧浩天搖搖頭:“我直接從痕跡鑒定那裏拿過來了,我想,越少人知道這個結果越好。”
“你做得對,可是,盧隊,我比你更了解章主任的為人。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要太草率下結論,再等等看會不會有更進一步的證據出現。”
“可是……”
“你知道一旦傳出去我們的法醫主任是‘義務警察’的後果是什麽嗎?”張玉偉口氣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我們接下來誰都有可能會被送到大街上去貼違章停車罰單!而且我們局裏自從章主任工作以來所經手的案子都要進行複查,那將是一件很可怕的工作。”
“如果真是她做的,她就必須受到法律的嚴懲!”盧浩天死死地盯著局長的臉,“你所說的都算不了什麽。正義必須得到聲張。”
看著自己下屬這麽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張玉偉不由得哭笑不得,他歎了口氣,轉身麵對窗戶:“就像你所說的,你也是老警察了,難道你心裏就沒有想過當‘義務警察’的念頭?你入行這麽多年,每一個凶嫌就都能得到嚴懲?你是人,你不是神!不止是你,我們所有人都不是神!”
聽了這話,盧浩天呆住了,他怔怔地看著張玉偉:“局長,你的意思是?”
“所以,對於這件事,我的決定隻有一個——目前還隻是懷疑,嚴密封鎖消息,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處理,我可不想因為你的莽撞和急功近利讓我們整個局的人都最後成為別人的笑柄!”張玉偉語速飛快地補充說道,“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準備競選副局長的打算,你不能拿著這個來當政治砝碼,建議你還是多尋找一點直接的證據吧。”
盧浩天皺了皺眉,心裏嘀咕看來張局是要護短了,畢竟章桐的資曆比自己要深厚許多,而在當局長之前,張玉偉當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時,章桐就是他的直係下屬,可以說他是看著章桐一步步走出來的。對此,盧浩天感到啞口無言,他搖了搖頭,長歎一聲,不過對這樣的結果,其實早就已經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這份報告就留在我這裏吧,有情況隨時向我匯報。”張玉偉想了想,補充說道,“還有,暫時這件事隻限於我們倆知道,明白嗎?別的就交給我吧,我會斟酌處理的。”
盧浩天點點頭,站起身離開了張局的辦公室。
被人說中心事的滋味,真心不好受,盧浩天覺得自己倒黴透了,在他看來,身為和事佬的張局長擺明了是要把這件事壓下去。
站在電梯口等電梯,感到煩躁不安的盧浩天忍不住重重地朝牆上打了一拳,劇烈的疼痛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注意到了周圍同事投來的疑惑不解的目光。
走進電梯的那一刻,盧浩天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下屬的電話。
“阿水嗎?是我,你帶上一個人馬上去兩個發現屍體的現場,給我把你能找到的人都給我再找一遍,我就不信這他媽屍體就是憑空冒出來的,見鬼!”
話音剛落,同電梯的一個抱著文件的年輕女警不由得皺眉瞥了一眼言語粗魯的盧浩天,身體盡量向另一邊挪了挪,臉上盡是嫌惡的神情。
要知道整個刑警隊男警官們的個人形象在局裏一向都是讓人難以接受的。對此,盧浩天心裏可是滿不在乎,不奇怪,如果個個都像技術大隊的那幫書生氣十足的家夥,能和小偷殺人犯搏個你死我活麽?
想到這兒,他剛才在張局辦公室的挫敗感便一掃而空,嘴裏開始悠閑地哼起了小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