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健看著章桐,幾番欲言又止。

章桐早就注意到了,便歎了口氣,放下筆,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發酸的眼角:“有什麽事就說吧,我看你都在那邊磨嘰了大半個鍾頭了。”

潘健皺眉:“章姐,你有沒有注意到最近咱們周圍有點異樣?”

“又神經兮兮的,你到底想說什麽?案子嗎?我們不是在演戲,這案子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破了的,人家不滿,催促幾句也是在情理之中。”章桐沒好氣地說道。

“不是,姐,我是說技偵大隊痕跡鑒定的那幫家夥。你還記得遊泳館十米跳台上我們好不容易搬下來的那具屍體嗎?”潘健幹脆丟下了手裏的活兒,一屁股坐在了章桐麵前的辦公桌上,一臉的表情凝重。

“記得啊,死者叫鄭豪民,死因是失血性休克並發D I C 最終導致多髒器衰竭。”章桐雙手抱著肩膀,看著潘健,她知道自己的這個助手兼同事不止是對死人很敏感,對活人的情緒變化也同樣很敏感。

潘健有點極不情願地繼續說道:“說白了就是被活體解剖致死的,傷口沒有組織自我修複的痕跡,身上要害位置周圍遍布刀痕,牙齒被人用專業牙科手術用鉗子拔光,而這種鉗子在淘寶上隨處可以買到。姐,我實在想不明白這家夥到底想幹什麽?要知道這種殘忍的近乎於虐待的方式和當初的七三一部隊沒啥兩樣。”

聽了這話後,章桐點點頭:“我的專業不是犯罪心理學,所以沒辦法確切回答你這個問題。我隻根據法醫學證據來得出結論。”

“姐,還有件事,我是說現場發現的那把醫用解剖刀,你還記得嗎?”潘健壓低了嗓門。

“不是被你拿去痕跡鑒定那裏做微物檢驗了嗎?指紋提取和D N A樣本固定這些工作不是一兩個小時就能完成的,你又不是沒幹過。”章桐忍不住啞然失笑,“這些可都是需要時間的,現在累積的案子太多,結果不會那麽快出來。”

“那是當然,可是也並不需要4 8 小時啊,你說對不?章姐,我看你有時候就是想得太簡單了。”說著,他眼珠一轉,壓低了嗓門,神情變得更加嚴肅,“據我所知報告早就出來了,但是卻並沒有被送到徐輝那邊去簽字,而是直接被盧隊拿走了。“

“這樣是不符合規定的。”聽到這個,章桐可是有點笑不出來了,“不過,盧隊是局裏出了名的急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但是再怎麽急性子他也不該再三叮囑技偵大隊的小米說不要把這事兒告訴我們法醫處啊!”潘健急了,脫口而出,“我們被架空了你知道不知道,我親愛的章姐。“

章桐的口氣變得嚴肅了起來:“潘健,大家都在一起做事的,別開玩笑。”

“小米從來不開玩笑!她是冒著被處分的危險告訴我的。”潘健盯著章桐,目光就好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

小米是個長相如鄰家女孩般溫柔的小姑娘,剛滿實習期,她對潘健有感情,這在整個警局是個公開的秘密,而誰都知道一個女孩子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麵前是說不了假話的,更何況是工作。

“章主任,求你個事,不要直截了當地去找盧隊,好嗎?盧隊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小米的飯碗很有可能就因此而保不住了。”潘健猶豫不決地說道。

章桐輕輕歎了口氣:“你放心吧。”

雖然潘健並沒有把話全部點明,但是卻已經足夠讓章桐感到惴惴不安。從最初接觸這個係列解剖殺人案開始,章桐就感覺到哪裏有些不對勁。嫻熟的解剖手法,還有刻意為之的拋屍現場,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無一物的上下顎……她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個人的名字。章桐很清楚,這已經是自己兩天之內第三次想到了這個人的名字。

可是這不可能!癡迷於法醫解剖的他早就已經死了!

章桐不喜歡這種逐漸強烈的挫敗感,但是最近卻總覺得自己是在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下棋。

那把醫用解剖刀明顯是被刻意放置在那裏的,並且還帶著一絲嘲諷的味道。但是因為屍體以外的證物並不屬於法醫的職責範圍,章桐無法親自處理,按照程序必須第一時間交給痕跡鑒定部門。究竟是為什麽盧浩天要故意隱瞞這條證物的線索,還特地交代繞開法醫處,難道說這把醫用解剖刀真的和法醫處有著緊密的關係?

章桐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因為經費不足和基層環境的原因,法醫處雖然屬於處級編製,但是卻常年人丁不旺,沒有人能真正在這裏工作滿一年以上的。而最近的在職法醫就隻有她和潘健兩個人,別的工作人員隻是負責屍體的搬運和場地的清潔工而已,根本就沒有權利接觸到屍體以外的證物。

太陽穴一陣陣抽痛,章桐突然有種想吐的感覺。

正在這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章桐看了一眼潘健,然後接起了電話。

電話是李曉偉打來的,他顯得有些慌亂。

“章醫生,有點事,我需要你的幫助。“

章桐沒有猶豫,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不急的話,四十五分鍾後吧,我下班。”

“那好,我在貓山王等你。”

掛斷電話,麵前的辦公桌旁早就不見了潘健。

“章主任,我去檔案室了。”話音剛落,耳邊就響起了重重的關門聲。

章桐輕輕歎了口氣,重新又拿起了筆,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繼續手頭的工作。

十多分鍾後,她不得不放棄了,因為她根本就無法真正靜下心來。

3.

傍晚,南長街

李曉偉坐立不安。一看到章桐的身影出現在甜品店門口,他便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迎麵就走了出來。經過章桐身邊的時候,李曉偉一言不發地抓起章桐的胳膊就走。

步行街上的人並不多,不過即使看見了也隻會當做是情侶之間的小摩擦而並不會太在意。

“你到底想幹嘛?”章桐壓低嗓門,用力掙脫了李曉偉的右手。

“對不起,對不起,”李曉偉忙不迭道歉,卻又時不時地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身後的青石板路麵,在拐過一個小岔路口以後,人流變得少了許多,他這才停下了腳步,“你別誤會,章醫生。我剛才不是故意的。”

很明顯就可以從李曉偉的目光中感覺到了不安。章桐直視他的雙眼:“你老實說,到底出什麽事了?”

“這幾天有人一直在跟蹤我。”李曉偉一邊說著,一邊仍然不放心地回頭查看著來的方向。

章桐忍不住笑了:“鏡像神經元起作用了,李醫生。你一不偷二不搶的,誰會跟蹤你?我看,真要有人的話,除非就是你的病人!因為崇拜你依賴你所以就跟蹤你!”

“我沒開玩笑。我今天打電話給你就是為了這件事。”李曉偉強打起精神頭,臉上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笑容瞬間**然無存。

聽了這話,章桐忍不住雙手抱著肩膀,饒有興趣地看著李曉偉:“說說看,究竟是誰這麽大的能耐,能夠把我們的心理醫生給折騰得一副神經兮兮演諜戰大片兒的樣子,難道你得了被迫害妄想症?”

李曉偉歎了口氣,順勢在路邊花壇旁的圍欄上坐了下來:“已經好幾天了,我一直感覺身後有人跟蹤,無論我是上班還是下班或者去打球,總是感覺有些不自在。直到今天早上一出門,我好像被人跟蹤的感覺更強烈了,後來,我故意繞了幾條街,終於發現是個男的,一直跟在我後麵,時刻保持著兩三米的距離,可是等我回過頭去找,卻又沒法確定是誰。我以為是因為我這這個月總是加班就沒有休息好的緣故,眼花了,也就沒在意。可是到單位後,門衛卻無意中跟我說起昨天我下班後,派出所的便衣來調查我的相關情況包括在單位的表現等等。我就奇怪了,我入職的一切手續都是正常的,我又沒有做什麽手腳,再說了,我是有執業醫師資格證的醫生,即使要調查,也該是醫管局的人來,你說對不對?或者衛生局,再怎麽著都輪不到派出所來出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