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薄暮時,菜上了一輪,還有幾個菜在鍋裏,樂叔謹慎,沒給陸青鳴上菜的機會。
少年不想再等了,找個上茅房的借口,麻利地溜出廚房。
他按照記憶裏的路線,出了廚房門,向右拐,低下頭,一路快走。
幾個巡視官兵從他身邊經過,沒發覺什麽異樣,連路過的天一宗道士也沒察覺這個衣著寒酸的小雜役有些神神秘秘的。
他開始有些慶幸,心想若不是變出的這套裝扮跟府上雜役相似,早就被人識破了。
到了走廊邊,再轉個彎就到大堂了。
一會兒要怎麽進去才好?
陸青鳴正在心裏盤算著,忽然聽到一旁房間裏的說話聲。
有人在屋裏爭吵,聲音很大,很激烈。
聽聲音,是一男一女,男的聲音有些奇怪,尖銳,陰柔,陸青鳴好像在哪兒聽過。
他貼近門窗,以口水潤濕手指,破開窗戶紙,低心下意地朝裏麵看。
他看到屋裏生了一盆火,有兩人坐在屋子中央。
說話的男人是閣樓裏的妖道。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與他隔著一張桌子坐下,桌上沒有菜,放著酒壺酒杯,還有一把匕首。女人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上一杯酒,左手高抬,右手舉杯,以寬長的赤色衣袖掩住整張臉,爽快地喝下了杯中酒水。
她的衣袖上繡有銀白的蒼狼花紋,雖不起眼,陸青鳴卻看得真真切切。
蒼狼栩栩如生,似活物一般。
東土各諸侯世家都以家徽為榮耀,會將家徽印刻在軍旗和衣物之上,這蒼狼紋案便是左將軍的家徽,也就是說,眼前紅衣女子是左將軍府上的人,來頭不小。
女子滿臉怒容,隻顧喝酒。
陸青鳴本來不感興趣,可那妖道給他一種不祥的預感,而眼下距離晚宴尚有一段時間,再急也不急這一會兒,他很想打探一下。
他看到男人臉上反而現出淡淡的笑容,一雙明媚的眸子看著桌上的酒杯,輕聲念道:“小姐可真是好酒量啊,可還需要再來一壺?”
“不必了,足矣!”女人毫不客氣地放下酒杯,垂下的右手握住了立在桌腿上的長劍。
隨著她話音落地,屋裏的溫度似乎也下降不少。
女人側對陸青鳴,從少年的角度看過去,隻見青絲覆背,十指如蔥。
再看穿著,一席紅袍墜地,赤色腰帶緊錮,顯出一副絕窈窕的身段,不過腰間僅一隻金色香囊,連貴族佩戴的玉佩也沒有。
即便此人麵容算不得極美,衣飾亦非華麗張揚,可舉止端莊,便是生氣也恰到好處,僅僅一動不動地沿桌坐下,身上也散發著一股獨屬名門世家的清雋秀雅之氣,絕非尋常人家兒女可比。
再看衣著,紅袍質地應是產自揚州的好貨。
寶劍約莫五尺長,劍鞘通體赤色,劍柄鑲一顆深藍色的寶石,想必也價格不菲。
是左將軍的妹妹或者女兒吧?陸青鳴不確定。
一男一女隔桌相對,許久都不曾說話。
這房間裏很空曠,裏麵的窗戶開著,外麵的風開始肆虐,大片大片的枯葉滑進屋子裏,落在男人和女人的衣裳上。
火苗被風吹得更旺了,木柴見底,男人請示道:“小姐,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他站起來,挺直了後背,雙手負在背後。
在他說完那句話的同時,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如同海潮一般朝著四麵八方席卷而去,奔湧著,咆哮著,穿透他的身體,也讓陸青鳴為之一震。
原來女人也是修道之人,從方才發出的魂氣來看,修為還不淺。
男人沒有急著離開,頓了頓,不回頭,笑著問道,“小姐這是作甚?是不讓我走嗎?”
“長平道長,不如你說句實話,你從極北之地而來,為何要留在洛陽?”女人起身,右手按在劍柄上,也朝前踏出了半步。
“江璃,問得太多,對你沒好處。”長平不再笑了,臉刷的一下陰沉下去,嚴聲威脅對方。
他回頭看一眼女人,又動情地搖搖頭,“其實是你多慮了,我隻是一個旅人,四處走走,途徑貴地暫且停下而已。”
被叫做江璃的女人毫不客氣地反駁說:“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
長平並不作答。
江璃接著指責,“你可是妖啊,又是上古天狗一支,如今突然與那群道士一起出現在我將軍府裏,卻說是‘途徑貴地暫且停下而已’,你真以為,我會像我爹爹一樣好騙嗎?”
“貧道當真是路過此地,隻不過受到令尊三番五次的邀請,盛情難卻,不得已之下,我等才到你府上,平日裏多有打攪,還望小姐見諒。”
“哈哈哈!”女子大笑,“路過此地?我可不這麽認為,你分明是別有用心之人。哦!不!你是別有用心之妖。”
江璃故意把“妖”字咬得很重。
“恕貧道愚昧,不明白小姐的深意。”
“長平,你大可不必掩飾!爹爹若不是被你們迷惑了心智,怎麽可能幹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殺了這麽多人,連昔日手足都不放過。”
長平麵朝門外,麵無怯色:“大小姐此言差矣,分明是令尊請我們辦事,要我們在暗中助他成就宏圖霸業,怎麽到了你這裏,就變了味兒呢?”
“長平,你盡管狡辯,但是我要告訴你,隻要有我江璃在,就不會叫你們得逞。”
“那麽,恐怕小姐要失望了。因為凡是貧道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我答應了將軍,會實現他的抱負,此事若是辦不到,我等便不會離開洛陽城。”長平說著,朝前邁出了腳步。
“若你死了,還能做到嗎?”江璃冷笑了一聲,並未拔劍,而是伸手送到嘴邊,吹了聲口哨。
哨聲響起,一隻氣勢威猛的老鷹從窗口裏飛進來,穩穩當當地盤旋在她肩膀上。
老鷹轉著眼珠子,淩厲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恰好掃到門窗附近,嚇得陸青鳴心中一寒,生怕自己暴露了。
長平垂下眼,語氣變得格外生硬:“你盡管一試,當然,我也要告訴你,在我眼裏隻有左將軍,沒有其他人。沒人可以阻止我,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掃清一切障礙,哪怕是將軍小姐。”
“你……”江璃被氣得發抖,肩上的老鷹長鳴一聲,做勢要撲出去。
正當屋裏劍拔弩張之時,兩個端著茶盤的丫鬟路過,正好發現偷看的陸青鳴,立馬大聲嗬斥道:“你是幹什麽的?竟敢在小姐門前偷聽。”
陸青鳴回頭,一時驚愕失色,尚未來得及抽身逃離,長平便化作一陣黑霧卷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