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灼君楞在帳篷外麵,任牧民們歡聚呼喚,任桑齊詢問,臉上詫異的表情也不曾變化。

風雪很大,他剛睡醒,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大風吹得他險些倒地。

桑齊扶住他的肩膀,一半是埋怨,一半是關心地囑咐道:“外麵冷,要不你就回去休息吧!”

“不,我一定要見見他,我要知道他來這裏到底想做什麽。”商灼君說著就走出去。

帳篷外雪地滑,便是有桑齊攙扶,他也跌倒一次。

他的一雙眼睛裏隻有那個身穿中土服飾的少年郎。

刺客陸青鳴正一臉無措地站在人群之中,接受著眾人的道謝和稱讚,恍惚間看到一個身穿白袍的男子朝自己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他感到不妙,立刻收斂笑容,拉緊身上的神經,讓自己處於戒備狀態。

白雪也察覺到這邊的情況,轉頭看向來人。

與此同時,王石悄然回到帳篷裏,帶回用破布包裹的東西,一聲不吭地站到商灼君身旁。

他雖是望仙穀的叛徒,卻不是商灼君的叛徒。

無論何時,在他眼中,商灼君都是他長不大的弟弟。

沉浸在喜悅中的牧民並不知道客人們的眼中充滿了敵意。

商灼君停下腳步,隔著五步距離,與陸青鳴對視良久。

劍拔弩張的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但那雙全黑色的眸子溫和似水,能淡化一切撲過去的敵意。

看得越久,商灼君越能在少年身上找到熟悉的氣息。

他自幼跟妖靈共居一堂,即便隔著很遠距離,無論對方變成什麽樣,也能嗅到脫不去但的妖靈氣息。

他隱約察覺到,黑瞳少年身上就有大妖的氣息。

可理智告訴他,少年不是妖物,從對方穿著打扮看來,應該是北方的修道門徒。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把目光從陸青鳴臉上移開,落到猲狙的頭顱上。

商灼君不找茬,不說話。陸青被他盯了那麽久,反而主動過去。

“這位兄台不像是草原人啊!敢問你來自何方?”

“陸英雄,這是我弟弟,梁州人士。”王石站出來替商灼君回話,“我兄弟二人途徑鏡湖,不巧被湖裏的妖怪所傷,所以寄宿在魯都大哥家中。”

陸青鳴微微點頭:“鏡湖妖怪之猖獗,沿途已有所耳聞。”

“那正要仰仗兩位英雄,替草原除害,永除妖怪之患!”王石笑著,說了一句恭維話。

對方此意,便是和談。

陸青鳴不好追問,順著台階下:“修道之人自當替百姓撐腰,豈能讓惡妖危害人間?”

“說得好,英雄們來到大草原,就是我們的福分!”魯都桑哈音從人群裏擠出來,一把抓住陸青鳴的手,又抓起王石的手。

他把兩人的手放在自己麵前,語重心長地說,“王兄弟先前出手救過我,小君也推測出妖怪的藏身處,而陸小英雄直接除掉妖怪。我知道,你們都是有真本領的人,草原兒女受苦太久了,正需要你們呀!”

“大叔言重了,我隻是……”

“各位!”陸青鳴謙遜的話才說出口,魯都桑哈音麵朝眾人高喊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圍著猲狙屍首歡呼的牧民們也安靜下來,全都看過來。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認真說道,“盤韃天神顯靈,為我們送來尊貴的客人。隻要有他們在,科爾沁就會有安寧,我們就有活下去的機會!”

人群靜默,不少年輕男女都把目光投到四個外鄉人身上。

其中,陸青鳴格外受關注。

熱情奔放的草原女兒對他投去熾熱的目光,不過礙於他身旁高貴冷豔的白雪,不好直接表露心意。

魯都繼續提議今夜宰殺牛羊,熱烈歡迎客人的到來。

沉默已久的牧民又爆發出雷鳴般的呼聲。

年輕力壯的草原漢子立馬握著彎刀,走進帳篷後麵的圍欄,睡意全無的女人則把帳篷裏的幹牛糞堆在一起。

老巫醫率領一眾老人在前帶路,引大家走到營地最大的一頂帳篷。

草原上,每個部落都有首領,首領所在的帳篷稱為主帳。

十幾天前,魯都桑哈音所在部落的首領不幸被鏡湖裏的妖怪拖下水,主帳也空了十幾天,現在一直是魯都代首領辦事。

兩個穿戴整齊的女人早就站在主帳門邊,掀開厚厚的氈布,請陸青鳴一行人入帳。

帳篷裏生了四堆火,比外麵的氣溫要高出得多。

裏麵十分寬敞,除去兩副弓箭架,正對門口的一張貂皮大椅外,兩側還各放七張坐墊,每張坐墊上都鋪著獸皮。

陸青鳴和白雪在魯都的示意下坐到左側靠近大椅的地方,而王石和商灼君則與陸青鳴二人相對,坐在右側的坐墊上。

部落裏德高望重的長者、身強力壯的武士都坐在帳篷裏,共有二十人。

坐墊不夠,坐不下,草原武士們就直接坐在地上。

幾個年輕小夥把烤架放在客人麵前,把剛殺的羊串上去,就著大火炙烤。

肉香在帳篷裏彌漫。

女人們抬著酒罐子進來,給每人都盛滿了熱乎乎的羊奶酒。

吃食抬上,又有五個年輕的草原姑娘手捧白色長巾進來,為陸青鳴四人獻上哈達,再與帳篷之中隨馬頭琴聲起舞。

樂舞同起。

草原男人一手舉酒碗,一手握彎刀,以彎刀作筷,在烤全羊身上割肉來吃食。

此般野蠻又別有趣味的吃法,陸青鳴此前不曾體驗過,感到十分新奇。

他餓了很久,與魯都和王石等人相互客套一番,忍不住割下一塊烤羊肉來品嚐。

羊是剛殺的,不知用什麽手段處理過,沒半點膻味,鮮嫩可口。

一群人開始閑聊起來。比起粗野的草原漢子們,陸青鳴和白雪慢條斯理的吃法顯得斯文有禮,商灼君也是,因為傷勢尚未痊愈,所以他隻吃肉,不喝酒。

待酒足飯飽,所有人醉意朦朧之際,魯都趁機又提斬殺鏡湖妖怪一事。

言下之意,當然是希望陸青鳴和王石聯手,替草原除去大患。

他並不知道,單是席間一聲不吭的白雪,一人就足以滅掉草原上的妖靈。

陸青鳴沒明確表態。

他不知道鏡湖妖怪的情況,不好獨自逞英雄,便是知道,也需要跟白雪商議一番。

白雪抬頭看他,也沒吭聲,她不願惹事,甘當一枚專心吃肉的吃貨。

席間,唯王石態度明確,誓要除去草原大妖。

有他的承諾,帳篷裏的草原武士更添勇氣。

夜近醜時,商灼君精力不濟,由桑齊扶著回帳篷休息。

臨走時,他特意看了陸青鳴一眼。

陸青鳴懷揣心事,也佯裝喝醉,想逃離熱烈歡鬧的人群。

魯都也看出他的意思,安排他跟白雪住在主帳右側的兩頂帳篷裏。

王石酒量好,跟魯都等草原人的酒量不相上下。

其他人走後,他還在繼續喝。

男人們一邊喝,一邊大聲唱歌,聲音很大,吵得陸青鳴不能入睡。

另一側的白雪早就施法設下一道屏障,屏蔽掉外界的聲音,不多一刻,就安然進入夢鄉。

陸青鳴的帳篷之外,商灼君同樣難以入眠。

他一人在帳篷裏,手握風魂刀,一閉上眼,望仙穀被火海吞沒的場景就浮現出來。

不!我絕不能讓望仙穀毀了!商灼君猛地睜開雙眼,提起六尺黑刀,趁著夜色摸出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