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

時過子時,營地一片靜悄悄的,牧民們喝了就,躺在牛糞火堆旁安然入眠,風不止息地來回,掃起地上的雪塵往上飛揚。

主帳兩側的帳篷裏,白雪把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不知在想些什麽。

陸青鳴同樣輾轉難眠。

某個令人難以察覺的瞬間裏,營地裏的風聲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王石兄弟的帳篷裏,一人入睡,一人來回踱步。因為把滿身秘密都傾吐幹淨,商灼君倍感輕鬆,睡得也格外安穩,可王石知悉陸青鳴的身份後,更加不安了。

他忽然在帳篷之中停下來,接著微弱的燭光看一樣滿足入睡的弟弟,稍一猶豫,還是撿起了床邊的羊毛襖子披在肩上,戴上魯都送給他的氈帽走出了帳篷。

出帳前,他很謹慎地掀開一角,朝四處打探一番,確認營地外無人走動,方才貓著身子、悄然無聲地往北麵走。

雖有一日晴天,但此地終究寒冷徹骨,積雪融化較少,走起路來仍十分艱難。

若是可以施法,踏雪淩空,不出一個時辰就能抵達鏡湖北岸。

從前幾日,他沒有在陸青鳴二人麵前暴露出自己也會秘術的事,隻以一身武藝示人,當下距離主帳過近,他也不敢施展秘術。

主要是因為王石從商灼君的口中得知陸青鳴的身份,但大家都不清楚白雪的來路,隻知道此人修為必在陸青鳴之上。

若是貿然施法,被白雪察覺,必定會引火上身了。

他終於走出了營地,回頭一看。

整個牧民營地在四支火把的照耀下顯得隱隱綽綽的,好似海市蜃樓。

王石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商灼君所在的帳篷裏。

這幾日,他重溫了兄弟之情,做到了身為兄長的責任,商灼君也如同小時候那般,溫順聽話,如果時間能一直停留在這裏,如果他沒有走上那條不歸路,如果……

可惜如果這種話,是說給人生敗者聽的,世上從來就沒有如果。

一想到日後再相見,手足必殘殺,他心中不免有些難過。

往後將要發生的一切他早有預料,那是不可避免的。

王石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轉身走向濃稠的黑暗裏,待距離營地約莫兩百步之時,方才暗自催動體內魂力,以腳尖點地,在雪麵上健步如飛。

他的動作堪比雪兔,加上體力好,疾行三刻鍾,仍麵無疲色,氣息平緩。

一個人走在深深的夜裏,不免會胡思亂想。

他有些懊悔沒有告訴商灼君事情,其實自己早已不是十幾年前的那個河洛男人了。

當年逃出望仙穀,瀕臨死境時,他第一個遇到的不是人,而是妖。

是那個叫長平的妖救了他一命,也是在長平的誘導下,他自願跟鏡湖底下的妖怪締結生死盟約,好獲取妖靈的力量。

這些年裏,為了供奉那妖怪,他已記不清殺過多少無辜的生命。

內心裏的妖怪越長越大,有時候看自己,他都覺得自己比鏡湖底下那家夥,還像妖怪。

又過兩刻鍾,前方那麵平整的鏡子已浮現在他麵前。

他放緩腳步,背負雙手,冒著從湖麵吹過來的寒風走到湖邊。

王石就那麽呆呆地站著,不看岸邊破碎的冰塊,而是無限哀傷地望著藏在夜幕裏的湖泊。

孤獨感一下子就抓住他的心髒。

這種似曾相似的、如蒲公英一般無處著落的孤獨感讓他很想落淚。

他再次輕歎一聲,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平靜而渾濁的湖水裏。

王石抽出腰間的匕首,劃破左手手指。

一滴血水冒出來,緩緩落到湖水裏。

血珠與湖水融合的那一刹那,原本死沉沉的冰麵開始微微顫抖,“哢呲哢呲”的響聲不斷從湖麵上傳來,湖水如煮沸一般開始翻滾冒泡。

雞冠大蛇從湖中緩緩冒出頭來,待它直起半個身子,另一邊,圓滾滾的無頭巨獸也現身在黑夜裏。

兩隻妖獸無聲無息地站在水裏。王石舔了舔手掌上的血水,笑道:“我來了,還不開門?”

妖獸沒有動身,倒是他身前的湖水開始劇烈翻滾。

一條翻滾的白線自王石腳下出現,直至湖心。

白線向兩側席卷,將湖水推向兩遍,現出一條道來。

驚人的是,這條直通鏡湖中心的大道全以冰磚堆砌而成。

沒有燈火,所以看不清前麵的陸。

王石昂起頭,在兩頭妖獸的護送下慢步走下湖心。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冰磚都發出幽綠的光芒。

他路過的地方,又重新被湖水覆蓋,冰層會重新鋪在湖麵上,一如原初。

王石走了上百部冰梯,靠著他腳下冰磚的光,隱約可見湖中一道寬大的石門。

跟湖心小島下麵的石門不同,此門厚重非常,恐有上千斤重,氣派十足。

石門緊閉,兩側門板上各刻有一隻犼的浮雕。

在石門左右,乃至石門之上,卻是一片流動的黑色湖水。

好像這道門隻是憑空插在湖底那般。

王石沒有敲門,石門那頭先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這次,又給我帶來什麽好吃的?”

“什麽也沒有!”

“那你還有臉來見我?”那聲音為之一怒,隨著吼聲落下,在王石兩側翻滾的湖水也暴漲起來,作勢要壓下去。

麵對那聲音的威脅,王石麵不改色,不徐不疾地說道:“雖沒帶上童男童女,卻帶給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有話直說便是!”

“把你壓在湖底下的那個人……”

“他回來了?”王石話還沒說完,那粗啞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追問起來,“他幾時回來的?現在何處?”

即便不明真相的人,從那聲音問話的語氣裏,也知他對“那個人”有多憎恨。

王石笑道:“他沒有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不過他徒弟來了。”

“他徒弟,那個妖界叛徒?”

“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隻知道他要來望仙穀取一樣東西,若是我沒猜錯,他要的東西跟我們要的東西,應該是一樣的。”

那聲音哈哈大笑起來,而後石門朝裏敞開,一股黑氣從門裏極緩慢地流出來。

“進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