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麵前隻有淩亂的飛雪,五十步開外一片白茫茫,片物不可見。

“我怎麽看不到望仙穀?”白雪極小聲地咕噥了一句。

“那是因為秘法屏障遮蔽了你的眼睛。”商灼君很有自信地下馬,大步跑到雪原上,伸出雙手,慢慢朝身前彈出去。

他似乎觸碰到了什麽東西,眉梢一揚,右手再半空中畫出一道半圓,左手朝前一點。

彌漫在天地之間的雪花如同白色的簾帳,經他一撩撥,徐徐推開。

隻見大地上現出與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一副畫麵,一道青翠的山脈帶給三人眼睛不同的感受,灰色的峭壁,山下綠色的樹林,還有樹林邊緣氤氳的水汽。

陸青鳴和白雪互視一眼,不禁喜上眉梢。

他們還沒進去,就聽到一聲怪異的吼叫。

一隻黑鳥從天空中落下來,待接近屏障,陸青鳴才看清那是什麽。

那鳥形如像鷂鷹,寬翅七尺有餘,尾上羽毛青綠參半,分明長著一雙人腳。

是數斯,上古妖獸之一,中原地區已經不可能在見此物了,陸青鳴隻在古籍裏見過它的畫像,當下真真切切看到了,才知道這妖鳥原來如此龐大。

它威風凜凜地落下來,卻是在商灼君跟前落腳,極溫順地低下頭去,等待商灼君的撫摸。

一人一鳥多日未見,相聚一起,商灼君緊緊摟住數斯的脖子,場麵十分溫馨。

白雪的注意力隻放在青翠欲滴的山林之上,越過那道高聳的山峰,能望見兩道平行的山脈,山脈盡頭,是直插雲霄的一棵大樹。

“萬生樹!”白雪眼前一亮,不由得朝前走出去。

數斯連忙掙脫商灼君的懷抱,衝白雪叫吼,然而白雪根本沒把它放在心上,回頭冷冷一眼,嚇得數斯連連後退。

商灼君終於猜到了白雪的身份,輕聲笑道:“看來,你比它們更可怕,說不定連鏡湖裏的家夥都沒你厲害呢。”

“是你見識短,不曾走出去好好看過。”白雪毫不回避,再瞪一眼數斯,嚇得禿頭怪鳥瑟瑟發抖,躲到商灼君背後不敢吱聲。

白雪回頭瞟一眼陸青鳴,說道:“走,去萬生樹,那東西肯定就放在樹上。”

“白姑娘——”

商灼君當即開口阻止,可白雪話說之時便飛身而起,陸青鳴也跟著他飛向高山。商灼君隻好爬到數斯背上,讓數斯追趕二人。

三人又至半空中,商灼君在後緊追不舍,大聲喊道:“白姑娘,不可以!”

“你這家夥,難不成是想反悔?”

“至少要征詢師父和長老們的意見,給望仙穀充足的時間去準備後路,不然這裏的妖靈,還有我的族人會被凍死在雪原的。白姑娘,陸公子,請給河洛人留下一條生路啊!”

“暫且不忙!”陸青鳴拉住白雪的手,兩人停在萬生樹麵前。

枝繁葉茂的大樹有一半插在天空中,粗壯的樹幹十幾人都合抱不住,茂密的枝葉遮天蔽日,連飄過的白雲都不及它的葉片寬大。

樹頂上,幾條粗壯的藤蔓包裹著一個鮮紅的東西。

那東西呈心形,就長著樹頂上,借助藤蔓朝外輸送翠綠色的汁液,還在有節奏地跳動著。

“是窮奇的心髒!”陸青鳴下意識地說出自己的判斷。

順著藤蔓落下的方向看去,會看到藤蔓沿著十幾丈高的樹幹深入大地。

兩人穿過稀薄的雲朵,看到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隻見長滿綠樹的山穀之間,有各色飛鳥來回穿梭,這是形狀不一、顏色不一的飛鳥下麵,是一條狹長的山穀,山穀兩側有勾連相接的長廊和無數小巧的木屋。

身材矮小的河洛人把房屋建在山穀兩側懸崖之上,留出峽穀一條大道,供妖物路過。

此地真乃人間聖地,人與妖和諧相處。

陸青鳴看到一條純黑色的巨蟒從山穀的左側的高峰上落下來,正朝大樹緩緩爬行過來啊,還看到長著八寸長牙的猛虎馱著三隻腦袋的鬆鼠在穀間緩步而行,背後還拖著一捆木柴,一個河洛小孩就坐在木柴上,怡然自得地吹著竹笛。

笛聲飄揚,渲染著這寧靜的世外桃源。

同樣的妖物,放到外麵就暴躁凶猛,殺人如麻,而這裏奇形怪狀的妖物卻顯得無比溫順。

黑色巨蟒慢慢爬上萬生樹,待它接近了,陸青鳴二人才看到三角蛇頭上赫然站著一個白衣男人。

男人身高不過五尺,一頭銀發,雙目迷離,似乎從酒罐子裏爬出來一樣,一身酒味,雖滿頭白發,麵容卻是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

黑蛇在陸青鳴跟前停下,商灼君立刻抱拳喊道:“師父,您來了。”

如此一來,陸青鳴便知此人乃河洛大祭司。

祭司眯起眼睛笑了笑,麵向陸青鳴微微點頭,而後抬頭望天,輕聲道:“下雪了。”

天空之上隻有雨點,不見雪花,而且從氣溫上判斷,這是春天的牛毛細雨。

“望仙穀蒙受他的恩賜,不受四季輪回幹擾,終年如春,所以從天上飄下來的雪花都會化成雨點。”男人看穿陸青鳴的困惑,輕聲回應道。

陸青鳴看向大祭司:“若是我取走了心髒,望仙穀是不是就會被大雪掩埋?”

“你一定會取走聖物的,也應該取走,畢竟那是你師父的東西,至於望仙穀會變成什麽樣,是河洛人和妖靈們要麵對的,對此你不必心存顧慮。”大祭司依然笑眯眯地說話,同時,他腳下的巨蟒蠕動身軀,繼續向上,帶他爬到跳動的窮奇心髒麵前。

他伸出雙手,按在藤蔓之上,隻見巨大的心髒從樹頂上脫離出來。

在它脫離的那一刹那,失去汁液供養的藤蔓開始枯黃下落,萬生樹也開始枯萎,寬大的葉片枯黃下落,樹枝幹腐,樹上的青苔化作飛塵飛散,露出一塊塊堅硬的樹皮。

商灼君大喊一聲:“師父——”

“灼君啊,為師已然預測到這一切,所以早早讓族人準備好行囊,妖靈們也都做好了準備,隻等這一天的到來。取走聖物之時,便是我河洛一族重尋家園之日。”

大祭司和顏悅色地說著,雙手在心髒上比劃著繁複的團。

陸青鳴聽著他的話,也想阻止,卻看到原本一片生機的山穀開始草木枯黃,瀑布斷流,所有妖物開始嚎叫,聲音並不淒慘,反而像是呼朋喚友,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都馱著行囊,河穀盡頭站滿了河洛人,每個人都扛著包袱。

氣溫驟降,連頭頂飄來的雨絲都變成了鵝毛般的雪花。

碩大的心髒隨著大祭司手上的動作,越變越小,直至變得像貓眼寶石。

商灼君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趴在數斯背上追問:“難道真的沒有其他辦法?”

“這是望仙穀必經的命運,你我無法阻止。”

大祭司笑著安慰自己的徒弟,又示意陸青鳴上前。

少年過去,從他手中接過熾熱的心髒。

大祭司知道他心有不安,便柔聲安慰道:“便是你不取走,它也維持不了多久了,這麽多年過去了,一顆心髒也該衰竭了。也許天墟宗門人已算到會有這麽一天,所以才命你前來,不必因此自責。”

“我隻是——”

大祭司搖搖頭,示意陸青鳴不必再往下說。

他一步跳到數斯背上,讓黑蛇跟上地上的妖物,帶著徒弟飛向穀口。

一切發生得太快,陸青鳴手捧窮奇心髒,呆呆地看著那師徒二人騎鳥而去。

商灼君師徒很快混在浩浩****的人與妖隊伍中間。

寒風不受任何阻礙地吹進望仙穀,枯萎的草木在風中搖晃一陣,很快就被風帶走。

方才還一片人間勝地,轉眼就變成冰雪覆蓋的山穀。

陸青鳴不知道的是,鏡湖裏的淤泥翻滾,覆蓋了一具龐大的屍體,湖中那座常年冒熱氣的小島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