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雀街。
左將軍府。
江元一人坐在書房裏,隻點了一盞燈,靠一盆炭火取暖,桌案上放著文房四寶,他麵對紙上一個“陽”字發愣,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他就像被那個字勾去了魂兒,臉上的表情也越加嚴肅。
下人都知道左將軍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門外也有不少求見的人,可誰也不敢貿然前去打攪,大家都知道,左將軍把自己關進書房的時候,必是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更何況,那個跟隨江元多年的護衛陳振正持刀站在書房門口,凶神惡煞一般,隻消看他一眼,就會打斷許多人求見江元的心思。
整個將軍府,隻有一人不懼陳振,此人便是江璃。
聽廚房的下人說,將軍近一天沒吃東西了,江璃就端上一碗麵,從廚房那邊氣衝衝地過來。
陳振聽到響動,遠遠地看到江璃,不由得皺下眉頭,先站到一旁恭敬行禮。
“大小姐,你來了?”
“嗯!”江璃不鹹不淡地應一句,讓他打開門。
陳振把手放在門把上,沒有推門,回首一臉為難地看過去。
那模樣多少有些可憐。
誰能想得錚錚鐵骨的漢子也有此般無奈的一麵?
跟在江璃身後的兩個丫鬟偷偷笑起來,被陳振發現,狠狠瞪了一眼,嚇得她們花容失色。
“隻管把門打開,有事全都算在我頭上。”
“是,大小姐。”陳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違反規定,隻是時間問題。
他知道有大小姐這句話,左將軍便不會責罰自己,於是就輕輕推開了門。
江璃看到屋裏一團漆黑,讓兩個提著燈籠的丫鬟在前麵帶路,一聲不吭地走到書房裏麵,把那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啪”的一聲放到桌子上。
江元還在苦思冥想長平為什麽要留下這個“陽”字的,被人這麽一驚嚇,身體一顫,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璃兒,你怎麽來了?”他很快收斂驚慌之色,笑著問道。
江璃氣鼓鼓地嘟起嘴,眼睛瞟向那張寫字的宣紙,故作委屈地說:“還不是因為聽說爹爹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才到廚房,下了一碗麵端過來。”
“哦?璃兒親手做的麵?”
“可不是嘛!”雖然這碗麵是下人煮好,江璃把切好的蔥花灑在麵上,可在她看來,這就是她“親手”做的,她理直氣壯地回答道。
“哈哈哈!那我可要把湯都給喝幹勁。”江元挽起袖子,把麵碗端到麵前,夾起麵條,“吸溜吸溜”地吃起來,這副吃相,全無半點大將軍的氣派。
現在的他,隻是一個心滿意足的父親。
他吃得滿頭大汗,果真連麵湯都不放過,抓起碗,把殘留的幾根麵條和湯水一起吸進去。
江璃從袖子裏掏出絲帕,為他擦去額上的汗珠。
“璃兒呀!爹爹可好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麵了。”
“上一回見爹爹吃的這麽滿足,還是娘親在世的時候。”江璃把碗筷撿起來,放到丫鬟的茶盤裏。
江元跟著感歎一句:“是啊,這一晃,都過去五年了。”
“是五年零兩個月。”
“璃兒記得這麽清楚?”江元揮揮手,令丫鬟們退下去。
江璃不作答,注意到桌上的字,探過身去好奇地問道:“爹爹為何對著這個‘陽’字耿耿於懷?”
江元笑了一下,指著那個字問道:“璃兒說說,這個‘陽’字有何深意?”
“要我說,‘陽’字大抵是某個人的名字,或是一個地名。”
江元點頭:“璃兒說的不錯,它既指洛陽,也指一個叫做項鬆陽的男人。”
“項鬆陽?”江璃一臉狐疑,“他是誰?”
江元把宣紙端起來,放到跟前:“一個很神秘的男人,傳言說,他的力量比肩神明,彈一根手指頭,便可叫洛陽灰飛煙滅,看一眼路人,便知其前世今生。”
“如果真有這麽一個人,早該供奉進廟裏了。”聽江璃的口氣,分明是不信。她把紙折疊好,放到一旁,“爹爹早些休息,且勿再為這些坊間傳聞擾了心神。”
江元了解自己女兒的脾性,並不爭辯,順從地點了點頭。
等江璃離開書房,他才把那張紙打開,對著大大的“陽”字,繼續出神。
過來許久,他疲憊地打了個哈欠,把寫著大字的紙卷起來,丟到一旁的火盆裏。
他吹滅最後一盞燈,坐在椅子上,在一片漆黑中自言自語道:“常言道,人事如花代謝,堂前幾度逢迎,若我這棵樹倒了,璃兒又該何去何從?”
答案不得而知。
江璃正帶著丫鬟離開書房。
轉進一條光線暗淡的走廊,丫鬟手中的燈籠無故熄滅。
兩個丫鬟驚慌失措,從袖子裏摸出火撚,還沒吹著火苗,江璃就看到一個白衣人從眼前閃過,她以為進了賊,順手從丫鬟手中奪過自己的寶劍,一步踩到欄杆,借力跳上屋頂。
白衣人故意站在後院圍牆上,等江璃人一到,再無聲無息地飛出院牆。
“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些什麽花招?”江璃將計就計,也跟著跳出後院,來到落雀街上。
宵禁過後,街上無人,寒風吹得落葉紛飛。
隻見白衣人站在一棵大槐樹下,手持一把赤紅長劍,麵對江璃。
江璃站穩腳跟,提劍質問道:“你是何人?膽敢闖我將軍府?”
“我是誰並不重要,你放心,此番夜入將軍府,不過是為了確認一件事,別無他意。”
“哼!口說無憑,把偷來的東西都給我留下。”江璃拔出長劍,疾步衝過去。
白衣人一動不動,待五尺長劍逼近眼前,才極快地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夾住劍刃。
江璃奮力抽劍,根本拔動不了分毫。
白衣人手指一彈,彈出一股怪異的力量,從劍尖一直傳到江璃手中。
她隻看到一道金光在眼前閃現,接著手掌一麻,便不自覺地鬆開了手。
白衣人接著側過身子,將劍刃朝身後一拉,居然從江璃手中奪過了長劍。
等江璃意識到的時候,劍已經抵在她脖子上了。
“你太自信了,一出手便用盡全力,全然不顧自己的後背。”
“哼,小賊!僥幸得勝而已,得意什麽。”
“好,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白衣人反手握住劍柄,朝前走一步,把劍遞出去。
兩人間的距離更近了,江璃看清了白衣人的相貌。
是個黑眼少年,眉目清秀,似乎在什麽地方見過,但一時半會的,她想不起來了。
她再冷哼一聲,接過劍,趁其不備,一揮劍刺去,然而白衣少年卻早有準備,在她動手一瞬,便在地上滑行開去。
江璃自然不肯放過他,接連揮出七道劍氣。
少年遲遲不肯拔劍迎戰,在急速回退的同時左搖右擺,以靈巧的步伐避開劍氣。
如此敏捷的動作,叫江璃大受震撼,仍遲疑一下,握劍跳到半空,朝著白衣少年繼續刺去。
這一劍氣勢磅礴,指向少年額頭,實則虛晃一下,意在攻其下盤。
少年於原地站定,右手在胸前一劃,滿地落葉隨之揚起,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在他身前飛速轉動,即刻便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擋在他的身前。
劍尚未觸及葉片,飛葉便朝她飛射過來。
她清楚地看到,射過來的兩片葉子擊中劍刃,發出“砰”的一聲脆響,黑鐵打造的長劍竟然斷裂了。
“是秘術嗎?”江璃意識到情況不妙,轉身回逃,以為自己必定受傷,然而漫天飛葉凝滯不動。
她握住半截鐵劍落到地上,看到天上落葉徐徐下墜。
少年與她隔著這道落葉形成的大雨,什麽話也沒說,轉過身,慢步走出落雀街。
江璃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追過去時,街道盡頭已不見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