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湘搖了搖頭,道:“僅是這一套‘玄天劍法’已經足夠晚輩三人受用一生,若再貪圖其它,怕要分心旁顧,有弊無利!”司馬淚痕放下古書,笑道:“不錯,難得你們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悟性!”輕輕擺了擺手,“你們可以去了!”
三湘子各自拾起佩劍,回歸鞘中,並排來到司馬淚痕身前,屈膝跪拜,“三湘子拜謝前輩授藝大恩!”司馬淚痕用心看書,頭也未抬,隻是略抬右手,撥了撥手指。
辜獨端坐在司馬淚痕對麵,三湘子拜謝司馬淚痕,連同他一起也捎帶了進來。
行完跪拜之禮,三湘子的目光與辜獨碰在一處,辜獨想要避開已然不及,可三湘子並未在意,均是會意一笑,相繼起身,退行出洞。
山湘子出洞而去,山洞內立時沉寂下來,辜獨亦再無話語。過了大半個時辰,司馬淚痕挑起眼皮看來,但見辜獨似老僧入定,閉目端坐,像是陷入了沉思。
沙漏無聲的流淌著,時間飛逝。
玲瓏、劍九霄、子竹將身心完全沉浸在石壁上精湛絕倫的劍法之中。
當司馬淚痕的尖聲長嘯再次響起,他們還以為剛剛度過片刻時光。所以玲瓏瞪著眼睛跑上石台,瞪著眼睛問道:“你不是說三個時辰嗎,這才過了幾刻鍾啊?”突然,她的眼睛瞪得更大,驚叫道:“你不是他!你……你不可能是他!”
辜獨睜開眼睛,笑著站起身,他知道玲瓏為什麽會如此驚訝。
因為司馬淚痕的相貌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符!
劍九霄與子竹同樣驚訝,但他們沒有驚叫,而是偷偷指了指司馬淚痕,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辜獨。辜獨解釋道:“瓏兒,這位的確是司馬前輩。”
玲瓏還是將信將疑,盯著司馬淚痕的眼睛眨也不眨。劍九霄與子竹急忙上前施禮,齊道:“見過司馬前輩!”司馬淚痕卷起古書,握在手中,指向劍九霄,道:“出劍吧!”
劍九霄苦笑著回道:“九霄自知劍法低微,不敢與前輩交手!”司馬淚痕也不強求,輕輕撥手,道:“你可以離開了!”見師兄尚且不敢出劍,子竹更不敢輕狂,垂頭退去數步。司馬淚痕再次撥動手背,道:“你也可以走了!”劍九霄與子竹行過拜謝之禮,戀戀不舍的離開了洞穴。
玲瓏亮出袖劍,筋著鼻子走上,道:“亮劍吧?”司馬淚痕一愣。辜獨忍俊不禁,“噗……”的笑出聲來。玲瓏氣道:“有什麽好笑的?比劍嘛?他不拿劍我怎麽出手?”
司馬淚痕皺著眉頭道:“出去!”玲瓏嚷嚷道:“劍還沒比呢,憑什麽趕我出去?”“放肆!”司馬淚痕的目光變得冷酷,身上散發出陣陣殺氣。
玲瓏可以感覺到司馬淚痕身上的殺氣,但她並不懼怕,袖劍前指,將“流雲劍法”最犀利的一記殺招“雲起風動”施展開來,短短的袖劍一劍幻七影,已經將司馬淚痕的周身罩在其下。
司馬淚痕麵帶冷笑,動也不動,但旁裏卻竄出一人,攔在二人中間,以雙指夾住了玲瓏的劍尖。
來人正是辜獨,他深知司馬淚痕的武功深不可測,生怕玲瓏的冒失將他激怒,所以先行出手,將玲瓏攔阻下來。玲瓏見來人乃是辜獨,嚷道:“放手!”發力抽劍,可接連拉扯數下,袖劍卻似鑲入辜獨的指中,不動分毫。
司馬淚痕道:“其實你不必如此,老夫不會出手傷她!”辜獨這才鬆開手指,可玲瓏還在發力,以至“噔……噔……噔……”退去三大步,一屁股摔坐在石台上。
辜獨勸道:“不得對司馬前輩無禮,快出去!”玲瓏撐著石台站起身,撒嬌道:“再讓我呆一會兒,我正在看‘流雲劍法’的圖解,我要看看他們如何破解我們葉家的‘流雲劍’。”辜獨搖了搖頭,道:“你在洞裏呆足了三個時辰,這已經是你莫大的造化,不可再強求其它!”
玲瓏撅著嘴走上,對司馬淚痕隨意拱了拱手,道:“謝過司馬前輩!”悶悶不樂的出了洞去。
辜獨呢?
辜獨自然還在洞中。
司馬淚痕自然要與他比劍。
但足足過去一個時辰,辜獨才由洞內行出。
眾人驚奇。
因為司馬淚痕竟然陪伴著辜獨一行同出洞來。
偌大的空院中央擺放起一張石桌。
看門的老奴早已準備好酒菜。
十隻石凳。
辜獨四人,三湘子與司馬淚痕相繼落座。
卻還餘兩隻空凳。
時值初冬,桌上的菜肴迅速降溫、凝結,燙好的燒酒也變得冰涼。
司馬淚痕沒有動筷,也沒有斟酒,隻是以雙手支撐著桌沿,靜靜的坐在那裏。
他在等人。
等待原本應該坐在石凳上的另外兩個人。
辜獨猜測著其中之一。
難道是孫郎?
天色漸暗,逐漸又變得漆黑。
看門的老奴已熱過三遍菜,溫過三回酒。
有瑟瑟的腳步聲自黑暗中走來。
司馬淚痕輕喚一聲:“掌燈!”
有幾位黑衣人翻出。
四根海碗粗的旗杆高高撐起,每根旗杆上掛起九頂鬥大的紅燈籠。
冰冷的黑夜,紅紅的燈火恰可給人以溫暖的感覺。
孫郎由黑暗中走來,走入溫暖的燈火之中,坐在一張空凳上。
他已經不再是先前的孫郎,因為在他身上已經沒有了惶恐、不安與無措。
他的眸子放射出冷酷的目光,同司馬淚痕與人比劍時的目光一般無二。
他的臉冷峻與剛毅,但在火紅的燈光下卻顯現出幽藍色,令人感覺異常詭異,陰森恐懼。
司馬淚痕捏起酒壺,親自為孤獨與孫郎斟滿酒杯。
孤獨斜眼望向唯一的空凳,暗道:“最後的客人還沒有來到,酒宴卻已經開始,難道司馬淚痕已經沒有了耐性,不再繼續等待?”
孫郎低下頭,看向自己麵前逐漸斟滿的酒杯,再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孤獨,看向他的酒杯。
孤獨沒有注意到孫郎的舉動,因為司馬淚痕的怪異行為吸引了他的目光。
司馬淚痕為空凳前的酒杯與自己的空杯一同斟滿酒,而後左右手各端起一隻酒杯,輕輕磕碰,道了聲:“請!”右手高抬,將杯中之酒飲下,再將左手的酒杯輕輕放落,道:“隨意便好!”握起身前的玉筷,夾了片藕,放於空登前的空碟中,再道:“吃菜!”
孫郎沒有理會司馬淚痕,他的舉動更加怪異。
他取了一張銀票,拍在孤獨麵前,道:“這是白銀一萬兩,你們可以帶著它離開了!”
孤獨看向劍九霄,因為他才是鏢局的總鏢頭。
劍九霄推辭道:“這銀子不是我們該得的,請孫公子收回!”
孫郎冷冷的道:“本公子曾經許諾過,隻要安全到達煙霞洞,這一萬兩銀子就是你們的。”站起身,用指尖點住銀票,由石桌上緩緩推動,直到劍九霄眼前。再道:“本公子說出的話不會收回,這張銀票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麵對威脅、強迫,劍九霄從來沒有屈服過。
即便現在強迫劍九霄的不是刀劍,而是一萬兩銀子,他還是不肯改變自己的原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而今孫郎的原則與劍九霄的原則發生了衝突。
好在子竹的原則性並不強,笑嗬嗬的道:“既然盛情難卻,我們便收下!”伸手取過銀票,再道:“謝過孫公子!”
孫郎麵露不屑,挑著嘴角笑了笑,歪著頭,驅趕道:“你們可以離開了!”
司馬淚痕設宴款待眾人,行得乃是待客之禮。孫郎自己亦身為客人,可他竟敢壓主驅客。
有些主人可以忍受欺壓,有些卻決不能容忍!
不知道司馬淚痕屬於哪一類?
玲瓏看向司馬淚痕,看他將有何反應。
司馬淚痕自顧自的為空凳前的碟子夾著各式菜肴,頻頻舉杯與之對飲。似乎場上的事情與他這個主人毫無關係。
眾人陷入尷尬,不知是去是留。
孤獨站起身,歎道:“我們走!”端起司馬淚痕親自為他斟滿的酒杯,湊在嘴邊。
他原本準備飲下主人的這杯水酒便即離去,但孫郎連一杯水酒也不許他飲下。
鐵尺已經攻出,對著孤獨的酒杯,由上而下擊落。
孤獨未動,抬眼直視孫郎。
孫郎的鐵尺越過孤獨的虎口,徑直點中酒杯,“啪……”酒杯爆裂,四濺的酒花弄汙了孤獨的衣衫。
玲瓏大怒,流雲劍已經出鞘。孤獨一手拍下她的袖劍,一手撥了撥被酒花浸濕的衣衫,淡淡的道:“我們走!”
三湘子神情尷尬,一一起身,齊道:“晚輩等不敢煩擾,謹向前輩告辭!”司馬淚痕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尤自對著空凳夾菜、對飲。
孫郎臉色放緩,道:“三位少俠且慢!”捏著酒壺為三人斟滿酒杯,“此酒對我等習武之人極為有利,僅此一杯,若能以真氣引入丹田,散至百骸,內功便可驟然提升三成。”率先端起酒杯一飲而下,伸出手去,請道:“三位不妨一試?”
三湘子思慮片刻,齊道:“此乃外物,並非我輩所求!”對司馬淚痕長揖為拜,道:“晚輩等就此別過!”隨即離席,出院而去。
孤獨對著孫郎輕輕搖頭,歎了一聲,拉起玲瓏的手,道:“我們也該離開了!”可他卻不向司馬淚痕道別,舉步便去。
天空中出現雪花,不緩不急,輕輕飄落。
突然,一道黑影躥在院牆,有異物破空之聲,直奔司馬淚痕而來。
司馬淚痕並未警覺,尤自狂飲。
子竹停身,臉上已然變色。
子竹驚訝的不是有人趁夜向司馬淚痕偷襲,而是來人的暗器功夫。且不說手法與變化,單是這枚暗器破空揚聲,便可見他的力度不知不知要超過子竹多少倍。
更令子竹驚訝的是孫郎。
孫郎不過隨意揮了揮鐵尺,來人的暗器竟被他擊中,飛逝在黑夜裏。
院牆上的黑影狂聲道:“臭小子,老夫與司馬淚痕早有約定,讓開!”孫郎抱了抱拳,道:“本公子知道前輩的約定,隻是司馬前輩今日無心比劍,請前輩延後三日如何?”
黑影無語,卻已在院牆上消失不見。
孤獨拍了拍子竹的肩膀,子竹覺醒,與之行出院去。
馬車內有酒,正是先前玲瓏在靖州城內所沽。玲瓏提起一壇,仰頭狂飲。
劍九霄與子竹亦然。
孤獨任由三人尋醉,駕車離去。
風隨著夜色大作,天明,漸止。
雪卻愈大,三丈以外,不見他物。
“嗖……”一條纖細的白影與馬車逢麵而過,轉眼間已消失在路後。
“嗖……嗖……嗖……嗖……”七條青色的人影再與馬車逢麵而去,似是在追趕先前的白袍人。
轉瞬間,馬車已經奔馳出十餘丈,孤獨突然飛身彈起,腳點馬臀、車頂,向著來路飛速掠回。
片刻之間,孤獨已經追過七位青衣人,再躥上枝頭,三個彈躍,將先前的白袍人攔下。
青衣人乃是七位中年道士,見孤獨將白袍人攔下,急急趕上,各自亮出青鋒寶劍,占據不同方位,扼守住白袍人的去路。
路中一人,年紀略長,眉目間生有一粒黑痣,對孤獨道:“貧道陳清遠,謝過少俠仗義相助,隻是這妖女的武功著實厲害,還請少俠暫且退下,讓貧道與六位師弟為武林正道鋤此禍害。”
孤獨思索片刻,道:“陳道長?你是青城山全真道龍門派的掌門人,這幾位也都是龍門派師叔輩的頂級人物,你們七位道家高手怎麽能聯手欺淩一位弱女子呢?”
陳清遠連忙解釋:“少俠莫要誤會,此女絕非善良之輩,單在蜀地,她便曾接連犯下六樁血案,殘害人命三百七十餘條。貧道七人,受蜀地義士共舉,誓為江湖……”未等他講完,孤獨竟與白袍人閑聊起來;“嫂子怎麽又入江湖,難道玄魔山出了什麽狀況?”
“玄魔山倒是沒出什麽狀況,是你那哥哥!”
“他怎麽了?”
“他聽說你與費老爺子去了梵淨山,怕你不是五鬼的對手!”
“他去梵淨山了?”
白袍人點了點頭。
玲瓏駕著馬車趕回,酸溜溜的問道:“姓孤的,哪裏來的相好的,怎麽不介紹介紹?”
白袍人轉過身來。
玲瓏歡叫:“唐姐姐?”由馬車上飛身撲下,將白袍人緊緊抱住。
白袍人不是別人,正是鐵杵的妻子唐如水。
唐如水刮了刮玲瓏的鼻子,笑得花枝亂顫,道:“妹子,怎麽吃起姐姐的酸醋來了?”
玲瓏的臉立時漲得通紅,嬌聲道:“哪有啊!”
子竹與劍九霄也鑽出馬車,快步上前,與唐如水相互見禮。
七位道長紛紛色變,他們原以為孤獨乃是同道中人,仗義相助,可現在看來孤獨等人是敵非友,多半要變成那妖女的幫手。
孤獨突然驚叫:“嫂子?你剛剛說什麽?鐵大哥去了梵淨山?他怎麽如此冒失,梵淨山五鬼可不是等閑之輩!”
唐如水憂心忡忡的道:“原本聽說你和費老爺子去了梵淨山,他去尋你也便罷了,可嫂子又聽說你半路而返,先是去了望水城,再又來到這翠幽山。嫂子怕便怕那冒失鬼沒有得到你的消息,獨自去闖梵淨山!”她已見孤獨四人,獨獨不見鐵杵,自然知道鐵杵未與四人同路,此時定已獨自涉身險地,心中憂慮焦急立現言表。
孤獨的臉上也現慌亂之色,沉聲道:“走!梵淨山!”大步趕回馬車。玲瓏抓起唐如水的手,急道:“嫂子莫慌,我們一同去梵淨山找回鐵大哥。”
“慢!”陳清遠長劍一擺,攔下孤獨,道:“四位可去,但這妖女在我蜀地身負六樁血案,妄殺三百餘條無辜性命,罪孽深重,貧道不能容她。”
孤獨急於上路,無心解釋,冷喝一聲:“讓開!”探手抓向陳清遠的手腕。陳清遠退後三步,手腕連動,青鋒劍忽上忽下,再又前挑旁刺。
“唰……”的一聲,孤獨的袖口被青峰劍割破,有血滴順袖口滴落在皚皚白雪之上。
孤獨一怔,皺著眉頭看了過去。
陳清遠收劍退身,雖是一劍傷敵,可他臉上不見絲毫傲色。
孤獨拋棄雜念,輕輕點頭,道:“陳掌門不愧為龍門派一派之尊,這套‘金壁天倉劍法’業已修煉得爐火純青。僅是適才一劍,若非陳掌門手下留情,晚輩的一隻手掌已然不保!”
孤獨一招之內便已掛彩,玲瓏自然不敢造次,規規矩矩走上前來,解釋道:“道長有所不知,我家唐姐姐先前乃是受控於人,這才犯下千般罪惡,而今主使之人業已伏法,姐姐也已棄惡從善,還請道長法外開恩!”
劍九霄上前見禮,道:“陳道長,唐家妹子所為與之梵淨山五鬼相比如何?”陳清遠道:“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子竹接道:“我等現今欲趕往梵淨山鏟除五鬼,而道長卻要對我家妹子不利!試問道長,您是想為江湖除害,還是想為梵淨山五鬼清除強敵?”
陳清遠搖了搖頭,道:“貧道適才聽得仔細,你等前往梵淨山並非為除魔衛道,而是去救援此妖女之夫!貧道空談妄論,如若妖女之夫未遇五鬼,你等尋得之後怕是再難顧及除魔之事,早早便要逃離那梵淨山!況且,僅憑諸位的武功……”他的話雖然沒有言明,可眾人聽得明白,自然是說他們武功低微,即使上了梵淨山也不是五鬼的敵手。
孤獨一劍受創後隻顧垂頭冥思,此時道了聲:“是了!”臉上布滿歡喜,再向陳清遠看來,道:“道長的‘金壁天倉劍法’雖然犀利,可晚輩已然有破解之法,還請道長再行賜教。”
陳清遠聞之一怔,暗道:“貧道適才手下留情,這後輩怎的不識抬舉?”孤獨一語道畢,探爪攻上,亦如先前,依舊抓向陳清遠的手腕。陳清遠也如先前,青鋒劍東點西指,可暗中殺招卻已驟起。
這一次,陳清遠絕不會手下留情,定要斬斷孤獨的手掌才肯作罷。但他的長劍已經再沒機會傷及孤獨,孤獨的手爪如靈蛇一般鑽入青鋒劍的空隙,抓扣在陳清遠的手腕上。
陳清遠手腕被抓,五指立張,青鋒劍隨之墜落。
孤獨踢出一腳,正中劍柄,青鋒劍呼嘯著射去,正中路邊一摟粗的鬆樹,“噗……”的一聲,劍入樹幹,深達三尺,劍尖透樹而出。
陳清遠張口結舌,驚聲疑問:“你……你……你……”半晌也未能問出話語。他的六位師弟亦是大驚,各持利劍圍攏而上。陳清遠輕輕擺手,歎息一聲,道:“群起而攻,絕非我輩所為!諸位師弟,請住手!”
孤獨暗自偷笑。陳清遠身為一派之尊,劍法獨到,修為極深,如若換做前日,他至少需要三十招方有把握取勝。隻是昨日入得司馬淚痕的“煙”字洞,雖然僅是走馬觀花,可天下劍法已經盡收於胸,不過略加回想,‘金壁天倉劍法’的破解之法已然在心,所以僅是一招之間,他便卸下了陳清遠的利劍。
陳清遠哪裏知道孤獨的經曆,還道他先前小窺了自己,此時方以真功相較。一時驚詫孤獨的神功絕技,不由唏噓後輩突起,我輩蹉跎,臉上頓現慚色。
孤獨見他神形渙散,不由大驚,生怕他失神之下走火入魔,急忙解釋:“道長不必自慚,依晚輩的武功原本不及道長萬一,先前一劍受創便是見證!”
陳清遠連連擺手,傷聲道:“少俠神功蓋世,貧道自愧不如,不必過謙!”
孤獨哈哈大笑,道:“晚輩昨日有幸得見司馬淚痕,司馬前輩談論天下劍法,特別提到青城山全真道龍山派這一套‘金壁天倉劍法’,並為晚輩加以講解。晚輩適才猛然記得司馬前輩所指,這才於一招之內破了道長的‘金壁天倉劍’!”
陳清遠顫聲追問:“少俠所說當真?”孤獨向玲瓏三人看去,玲瓏、劍九霄、子竹齊道:“晚輩等昨日確實得見司馬前輩,並得司馬前輩指點劍法。”陳清遠仰天長笑,而後笑道:“這便是了!”
要知司馬淚痕乃是武林人士心目中的劍神,被他破解劍法再正常不過,更有人以司馬淚痕破解自己的劍法為榮,因為若是尋常劍法,司馬淚痕便連看也不屑看上一眼。
得知‘金壁天倉劍法’乃是被司馬淚痕所破,陳清遠臉上的自慚之色漸漸消無,神形也逐漸回歸自身。他的六位師弟齊齊上前,倒握利劍,對著孤獨施禮,道:“謝過少俠!”他們在一旁看得仔細,若非孤獨出言相救,陳清遠於傷情之下,定將難逃走火入魔的厄運。
陳清遠回歸真身,自然也明白剛才險些走火入魔,不由一陣唏噓,而後精神為之一振,臉上紅光冒頂,身上隱隱有紫氣環繞。師弟六人麵露喜色,齊道:“恭喜師兄!”
原來,經此一難後,陳清遠的悟道之心又進一層。眾師弟看得明白,所以一同上前道喜。
陳清遠對著眾師弟泰然頓首,而後轉向孤獨,道:“少俠天資聰慧,無益超群,怎的竟與這等妖女相交?可惜!可惜!”
孤獨道:“此中詳情不便解釋,但晚輩可以保證,我家嫂嫂業已改邪歸正,再不會為禍江湖!還請道長法外開恩,給她一個改過的機會!”言畢,他跪倒在陳清遠身下,雙手伏地,叩首不起。
陳清遠“嗬嗬”一笑,輕拂衣袖,一股無形的力道竟將孤獨強行抬起。
孤獨大驚,臉上一片愕然。
陳清遠乃修道之人,武學與道法互通,適才道法得以精進,武學一道亦隨之突破結障,一時間,功力不知精進了多少倍。
六位師弟再又上前道喜。陳清遠教導道:“修道之人意在驅除魔障,武功一道意在突破結障,二者互通互製,此生彼長。諸位均以為邪魔一道先以武功見長,其實不然,並非我正道武功不及邪教魔道,而是邪教魔道中人先已身心入魔,其功自長;我正道中人若能悟道,武學自通,與之邪教魔道不可同日而語,除魔衛道不過在彈指一揮間!”
孤獨聆聽教誨,不覺間丹田升起一團熊熊烈火,猛然間又爆裂開去,四散百骸,說不出的舒坦。
陳清遠驚喜的道:“少俠並非我道中人,竟能頓悟我道玄機,實乃天生仙骨靈資,難得!難得!”說著話,他緩步行到鬆樹前,探出兩指夾住失劍,緩緩將青鋒劍拉出,再道:“貧道再來領教少俠高招!”
玲瓏肉眼凡胎,不見陳清遠悄然間武學已至巔峰,出口叱道:“道長,你剛才已經……”話到一半,卻見陳清遠抖手甩出利劍,奔得卻不是孤獨,而是密林深處。
孤獨亦然,就在陳清遠出劍的同時,他已經射入林中。
眾人臉上均是疑惑。
陳清遠與孤獨卻發覺林中匿有強敵。
其實他二人先前亦未發覺,可先有陳清遠道法突破魔障,武功大進;再有孤獨頓悟道法玄機,武功隨之突飛猛漲,二人這才察覺出林中有人窺探。
少頃,孤獨返回,道:“那人武功極高,晚輩未能追上!”陳清遠沉思片刻,道:“能在少俠手中逃脫,定是江湖之中頂尖人物,此人若是敵非友,當真有些棘手!”
孤獨此時棘手的乃是鐵杵,並非逃匿無蹤的偷窺客,當下道:“晚輩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擱。他日若經青城山,晚輩必會蹬山拜訪。就此別過!”深深施禮,轉身便去。
陳清遠“嗬嗬”笑道:“除魔衛道乃是貧道的本分,若是不嫌貧道礙手,貧道與六位師弟願與少俠前往梵淨山,共同鏟除那五位為禍江湖的老鬼。”
若非得陳清遠釋道,孤獨根本沒有半分把握勝那梵淨山五鬼。武功突進後,他自覺勝算可在七成。現今若有陳清遠相助,梵淨山五位老鬼定將在劫難逃。
未等孤獨應允,玲瓏已經搶先應下,“好啊!能得諸位道長相助,晚輩等萬分榮幸!”
榮幸的隻是玲瓏,絕對不會是青城山七位道長。
每每玲瓏端起酒壇,她總會向七道謙讓。
陳清遠已經解釋多次,全真道與天師正一道不同,修道者要出家投師,不娶妻、禁葷腥、忌煙酒,自有一套養身習靜的修練方法。可玲瓏每每都會忘記,頻頻邀酒,似乎是有意考驗諸道的定力。
梵淨山再次來到,可玲瓏的酒壇子卻都已經空空如也。
有唐如水堅持上山救夫,孤獨亦不好讓玲瓏、劍九霄、子竹留在山下避險。好在他的武功已今非昔比,又有青城山七道相助,自可保大家平安。
梵淨山已經被皚皚白雪覆蓋,山路上可見紛亂的腳步印記。
陳清遠數次欲開口詢問,可見孤獨臉上亦是疑雲遍布,隻好作罷。
剛至山頂,一片叱詫聲遙遙鑽入眾人耳中。
眾人飛馳趕到,但見“易”、“書”、“詩”、“禮”、“春秋”五門各自開啟,偌大的敞廳內遺留有三條蛟龍模樣的大蛇。廳內三十個石凳圍繞的巨大石桌上整齊的擺放著十餘具屍體。
再聞叱詫聲,卻是由廳東頭一處溝穀內傳來。眾人再又放步,急急趕去。
溝穀內乃是一塊寬敞的空地,其內人影紛飛,怕有百位以上。唐如水焦心查看,卻並見到鐵杵的身影。
“什麽人?”數聲厲斥。
但見人影連動,十數位身著紫袍,步手持寶劍,伐矯健的年輕人衝出,將眾人攔在穀外。又有十數位身著青色緊身衣,背負箭囊的弓手布於持劍人身後,拉弓搭箭,對準眾人。
孤獨見這些年輕劍客、弓手行動起來矯健輕捷,又能像疾風一樣突然而至,顯然均是訓練有素的殺伐高手,不似尋常江湖人可比。
陳清遠“哈哈”一笑,邁步站出,朗聲道:“沒想到竟是楊正清楊大俠、欒少翁欒大莊主帶領門客與弟子在此行事,貧道陳清遠有禮了!”
“嗖……嗖……”兩道人影,一位中年漢子,一位白須老者已然竄至,撥開弓手、劍客,行到人前。
孤獨定眼看來,但見中年漢子身著紫色長袍,手持一柄烏黑的鐵劍,顯得威武異常。白須老者著錦衣,衣上滿是珍珠、寶石鑲嵌的配飾,顯得富貴逼人。
陳清遠對威武漢子笑道:“楊大俠,不認得貧道了?”又對錦衣老者道:“欒大莊主,三年前武當山一別,今日可曾還記得貧道?”
楊正清倒握鐵劍,拱手抱拳,道:“原來是陳道長,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欒少翁“嗬嗬”笑道:“道長自青城不遠千裏而來,欒某要將除魔衛道的美名留給道長嘍!”
遠處空地傳來叫罵聲:“去你娘的狗屁道長,還不趕快過來幫忙,老子一個人打得過他們四個嗎?”
孤獨聞聲為之一喜,普天下隻有鐵杵這般講話。
唐如水嬌叱一聲,已然躥去場內。
又聽鐵杵再開口叫罵:“誰讓你離開玄魔山的?你在江湖上有那麽多仇家,你不要命了,還不快滾回去?”
孤獨與眾人急急趕去,但見鐵杵已經拉著唐如水撤下,一眾年輕劍客與弓手持劍搭弓,將空地內四個身著黑袍的黑瘦老者團團圍困。
鐵杵見到孤獨,一張大臉拉得如同驢臉般長短,氣道:“你小子跑了怎麽也不通知老子一聲?要不是老子請了姓楊的和姓欒的幫忙助戰,老子非得被這四個黑鬼弄死在這裏!”
孤獨定睛看去,但見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知道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偷笑一聲,道:“誰叫你事先不查探清楚,現今吃了苦頭又能怪誰?”
鐵杵回手指向場中四位黑袍老頭,氣道:“這些老鬼又是陣法、又是裝龍的大蛇、又是暗器,給老子吃了不少苦頭!現在你跟老子會和一處,咱們一起上去,弄死他們?”
楊正清解釋道:“五鬼躲身五座石門之後,暗中以五行陣法配合陰陽相克之理,加以暗器、毒蛇、機關消息兒,重創我方多位好手!好在五鬼未齊,僅有四鬼在山,又有鐵大俠憑借一身橫連金鍾罩衝鋒在前,終將四鬼逼出洞來!”
欒少翁撫了撫白須,道:“四鬼此刻已身在絕地,可楊大俠不許他的門客與欒某這些弟子群起攻之,說什麽……”他“嘿嘿”幹笑兩聲,“要與四鬼公平決戰!”
玲瓏插嘴道:“有這麽多弓箭手在,為什麽還同他們拚命?一聲令下,流矢漫天,還不把他們射成刺蝟?”
劍九霄扯了扯玲瓏的衣袖,貼耳道:“楊大俠乃是武林正道的領袖人物,絕不會以眾欺寡的!”
楊正清一臉嚴肅,正色道:“楊某已經答應他們,隻要他們能勝過楊某手中這柄鐵劍,楊某便放他們離去!”
欒少翁歎道:“四鬼輪番出手,無一獲勝,還是不肯遵守諾言,自刎謝罪!說什麽亂戰之中有損體力,要休息個把時辰再行決戰!鐵大俠性子急,剛剛便是他獨自入場挑戰四鬼,幸虧諸位及時趕到,否則鐵大俠非得與那死鬼拚個你死我活不可!”
唐如水捶了鐵杵一拳,氣道:“你怎麽如此莽撞,竟然獨自去戰四位老鬼?”鐵杵道:“那幾個老鬼罪大惡極,死有餘辜,衝上去一頓砍殺,弄死也就是了!可姓楊的什麽事都要講究俠義,非要人家輸得心服口服,再乖乖的自刎謝罪!迂腐!”
楊正清嚴聲道:“楊某如此行事自有其中道理,鐵大俠若是難以苟同盡可先行離去,楊某絕不怪責。”
孤獨道:“楊大俠是在等候剩餘一鬼?”
楊正清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點頭道:“不錯!此四鬼已是在劫難逃,可剩餘一鬼卻依舊逍遙在外,楊某正要以四鬼為餌,引那第五隻老鬼前來相救,也好將他們一網打盡。”
隻聽陳清遠冷聲道:“第五隻老鬼已經來了!”楊正清又是一愣,因為他根本沒有察覺出有敵人臨近。
孤獨遙遙看向距離此地數十丈外的一處樹林,道:“他隻是躲在遠處,不敢進入我們的追擊範圍。”
楊正清高高舉起鐵劍,揚聲道:“既然來了為何還不現身?難道你想親眼看著那四個老鬼亂箭穿心而死?”
場上四鬼狂聲尖叫:“老五,你來了就好,認仔細這些人!”
“哥哥們先走一步……”
“五弟,記得替哥哥們報仇!”
“哈哈……春秋,你看好了,讓哥哥們先殺個痛快……”
四鬼已然感覺出五鬼龍春秋的來到,呼嚎著殺向圍困他們的劍客與弓手。
陳清遠仗劍躍入場內,攔下一鬼。
孤獨與鐵杵跟進,各自挑了個老鬼。
剩餘一鬼剛剛衝到眾劍客身前,弓箭手們立時百箭齊發,生生將他變成一隻碩大的刺蝟。
孤獨很是疑惑,中箭身亡的老鬼竟似不躲不避,自己尋死。
鐵杵的武器便是他的拳頭,沒有人可以挨下鐵杵一記重拳,但與之相對的老鬼卻硬生生受下了,落得個血花四濺,腦漿橫流。
孤獨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刺出的鐵棍急忙回收,可對麵的老鬼卻直接迎著鐵棍衝來,徑自撞在鐵棍上,任鐵棍自前胸刺入,再由背脊透去。
麵對陳清遠的老鬼亦然,青鋒劍明明刺向他的喉嚨,他卻仰起頭,引頸以待。孤獨急忙喚道:“道長且慢,留下活口!”卻是慢了一步,青鋒劍已經割開那老鬼的喉嚨,老鬼向前奔出兩步,撲倒在地。
穀外的樹林中傳來一陣哭嚎,有人悲聲狂嘯:“你們都將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聲音漸遠,頃刻之間已至山下。
新年的第一天,一場瑞雪普降大地。
“神箭山莊”三丈三尺高的院牆上釘著十杆一丈多長的鐵槍,每杆鐵槍下插著一名巡夜弟子。
院門外的雪地上有人以鮮血留下大字:“三日內離莊者免死!”
銀白色的雪地上,鮮紅的血色大字分外紮眼。
楊家的院牆上同樣釘有十杆丈八長的鐵槍,每杆鐵槍下各有一位年輕劍客被貫胸而過。
同樣的大字,同樣以鮮血書就,隻是楊家的血字書寫在青石地麵上,卻更顯陰森恐怖。
青城山上,陳清遠正與眾師弟審視著山門上留下的血字,而在血字下,十顆年輕道士的頭顱被整齊的碼放成一排。
玲瓏剛剛開啟“安遠鏢局”的大門,釘在門上的十隻死雞便映入眼中,她對著雪地唾去一口,叫道:“這是誰幹的?讓不讓人過年了?”回頭叫道:“子竹,你得罪哪位高鄰了?快來看看,你的雞都被人家弄死了!”
子竹陰著臉出現在門外,冷冷的道:“若是被我查到是誰幹的,我非在他身上插十個窟窿出來不可!”
“安遠鏢局”算是幸運,隻有死雞,沒有死人,沒有血字!
孤獨正在客廳之中,他將小腿搭在桌上,身下的椅子以後腿著地,一邊搖晃著,一邊悠閑的拋著花生殼。
劍九霄陰著臉進入,道:“子竹的雞死了。”
孤獨將一粒花生丟進嘴裏,道:“那是他的事,反正我有沒有雞吃都一樣過年!”
玲瓏陰著臉進入廳內,道:“大過年的,門外來了一群要飯的……”話沒說完,孤獨已經射出門去。
“安遠鏢局”大門外的的確確聚集著一大群乞丐,粗略看去應該不下百人。
落霞鎮沒有乞丐!
僅存的兩位乞丐年前便已經客串去了其它富裕的鎮子!
但孤獨看得出來,門前這些人的的確確都是真正的乞丐!
他瞪著眼睛,瞪向一位拄著拐杖,瘸腿獨眼的老乞丐。老乞丐“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孤獨注意到其中兩顆,那是金牙!他一把抓住老乞丐,道:“你要敢承認你是丐幫幫主萬金來,我就撞死在這扇破門上?”
老乞丐齜牙一笑,再又露出他那兩顆金牙,道:“正是萬某!”
孤獨用手心拍了拍腦門,對著破門“咣……咣……咣……”撞下三記。
人沒撞死,破門卻“嘩啦”一聲掉落在地。
門一破鏢局便有生意上門!
這樣的生意孤獨寧願一輩子也不去接,他苦著臉向瘸腿瞎眼的老乞丐告饒:“萬老幫主,大過年的,您老怎麽找上門來了?晚輩給您跪下了,您快帶著你這些徒子徒孫走吧!”他說跪便跪,當真向著萬金來跪下身去。
萬金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笑道:“不敢!不敢!老叫花子就是來討碗飯吃,要碗酒喝!”拄著拐杖,捏著孤獨的胳膊跨進大門。一眾徒子徒孫跟隨其後,呼啦啦湧了進來。
人影一晃,子竹攔在萬金來身前,冷聲問:“那些雞是你殺的?”萬金來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是!老叫花子從來隻吃雞,向來沒有殺過。”
進得大廳,萬金來突然急急關閉廳門,貼耳上去細細聆聽,而後起身,長歎道:“老叫花子這個跟頭可真是栽到家嘍!”孤獨拉了把椅子,萬金來安坐其上,再道:“一連三天,老叫花子的枕頭邊上都留下相同的紙條!”他摸索出一張紙條來,遞給孤獨。
孤獨定睛一看,但見上麵寫著“安遠鏢局”四個大字。
“誰幹的?”萬金來冷下臉問。
“誰幹的?”孤獨問向萬金來。
萬金來一拍瘸腿,道:“我猜也不是你們幹的!”孤獨苦著臉道:“您老人家徒子徒孫遍布天下,誰敢跟您開這種玩笑?”萬金來歎了一口氣,道:“老叫花子的事情還不打緊,可陳清遠的龍門派算是完了,除了他們師兄弟七人,門下的小道士死的死,逃的逃,一個也沒剩下;楊正清的三百門客已經死了一百多位,剩下的怕也沒多少日子可活;‘神箭山莊’的弓箭手也著實死了不少,活下來的都躲在莊子裏,連大門也不敢出!”
子竹大驚,道:“您老的意思是……梵淨山漏網的老鬼?”萬金來搖了搖頭,道:“依老叫花子看,多半不會是那老鬼!”劍九霄道:“丐幫總舵戒備森嚴,能在萬老幫主枕邊留下字條的人應該不會是外人。”
廳門輕啟,一個瘦小的乞丐鑽進廳來。
萬金來以拐杖敲點地麵,“咚……咚……”有聲,斥道:“放肆!出去!”孤獨掃過小乞丐肮髒的臉,似曾相識,疑道:“且慢!”小乞丐的眼中滾落兩行熱淚,哽咽道:“孤大俠,救救曲旌!”淚珠滾落,淚痕下顯現出原本白嫩的肌膚。
玲瓏的眼睛為之一亮,上前拉住小乞丐的手,笑道:“聶家妹子,你怎麽如此作踐自己?”取出手帕,對著她的臉擦拭起來。慢慢的,聶思琪的容顏在玲瓏的手帕下顯露而出。
萬金來由鼻孔“哼”了一聲,道:“原來是聶城主家的千金小姐!你怎麽跑到老叫花子手下當起小乞丐來了?”聶思琪歉聲道:“萬老幫主莫怪,思琪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安遠鏢局”的大門已經被孤獨撞掉。
大門掉了便有生意上門。
現在聶思琪便帶來了一筆生意。
這是一塊絲帕,卻早已經分作兩片。
拚合起來,可見絲帕上繡有一句詩:
煙雨飄搖江湖路,飛虹盡處現彩霞。
孤獨低聲沉吟著這句詩,卻問:“誰幹的?”廳內眾人均是一怔,不知他在詢問何人。孤獨抬起頭,看向萬老幫主。
萬金來眨眨眼,問:“你是問留字的還是問殺人的?”孤獨將紙條丟還給萬金來,道:“這紙條是你們丐幫自己的事情,我問的是殺人的,還有……”他指了指廳外,“殺雞的?”萬金來眯著眼睛發笑,道:“老叫花子怎能知道?”
孤獨也眯著眼睛發笑,道:“丐幫弟子遍布天下,江湖上的事情,沒有您老人家不知道的。”
“咯吱”一聲,一個渾身長賴的叫花子垂著頭鑽進廳來,再回手帶上廳門,沙啞著聲音問:“哪位是孤少俠?”
萬金來怒喝一聲:“滾出去!”手下發力,揮起拐杖向那渾身長賴的叫花子抽去。“哢”的一聲,長賴的叫花子被拐杖抽中肋下,似乎有肋骨折斷,但他竟吭也不吭一聲,依舊以詢問的目光看向廳內眾人。
玲瓏與聶思琪一同驚叫。因為那長賴的叫花子已經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刀痕密布,五官挪位,變了形的臉。
孤獨並無驚疑,而是自嘲道:“今兒可是大年初一,真夠熱鬧的!”
長賴的叫花子靠上前,問:“你便是孤少俠?”孤獨點頭,道:“什麽事?”叫花子取出一封信,道:“請少俠跑趟鏢,將這封信……”沒等他把話說完,孤獨已經拒絕:“對不起!新年不接鏢!”
萬金來再抽去一拐杖,斥道:“滾出去!別給老子丟人!”
拐杖再中叫花子的肋下,“哢哢”有聲,似乎又有肋骨折斷。叫花子捏著信的手為之一抖,變形的臉上已然動怒。
劍九霄心頭一動,疑問道:“你是……你是潘公子?十三郎?”
江湖之中美女眾多,各有絕色,各領**,但卻無人敢稱第一。
江湖之中的俊美男子同樣比比皆是,但有一人卻被公認為天下第一美男子——“玉麵俊書生”潘十三。
叫花子先是一怔,而後歎道:“劍兄,十三雖然毀去容貌,塗漆生賴,吞碳啞音,卻還是被你認了出來!”
劍九霄的聲音有些發抖,哽咽著道:“你是我那俊俏的十三弟嗎?當年揚州一醉,百花叢中吟詩作畫,風流倜儻的十三弟?”
叫花子遞上信,平靜的道:“十三自殘身軀隻為隱身,可惜……小弟的身份似乎已經暴漏,為保險起見,隻好請劍大哥走趟鏢!”劍九霄接信在手,道:“好!好!你說,這趟鏢大哥接下了!”叫花子跪身叩拜,道:“請大哥趕往湖南,將此信送交三湘子手中,請他們兄弟救我家主人一命!”
劍九霄雙手將他扶起,疑問:“你家主人?”叫花子道:“柳州楊正清楊大俠!”劍九霄輕輕點頭,道:“楊大俠臨難,你是想請三湘子前去幫忙!”叫花子道:“十三與三湘子自**好,加之十三以性命相請,他們必定前往相救。”
萬金來以拐杖“咚……咚……”敲地,喝道:“娃娃!不可輕生!”潘十三拱了拱手,道:“謝老幫主一路照顧!”仰起頭,不再言語。
眾人望去,不知他欲何為。
孤獨歎道:“能仰頭閉氣而絕,是條漢子!楊正清啊,你養的不是門客,而是一群死士!”
劍九霄並指探於潘十三鼻下,果然已無氣息,悲呼一聲:“我的十三弟啊!何必行此屍諫之舉?”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萬金來高聲喚道:“來人!”四位丐幫弟子進入。
“抬下去,厚葬!”
孤獨再次看向萬金來,臉上已經泛起肅殺之氣,正色道:“說說吧?是誰幹的?”
萬金來點了點頭,道:“三夥人,一老、一少、一個年輕人,老頭帶人去了柳州,少年帶人去了青城山,年輕人先去了靖州欒家莊,再跑來落霞鎮,殺了你們鏢局十隻雞。”
孤獨冷聲問:“身份?”
“還在查,很快便會有消息!”
孤獨站起身,道:“上路!”
劍九霄問:“去哪兒?”
“去湖南找三湘子,把潘十三的信交給他們!”
聶思琪攔住廳門,道:“曲旌怎麽辦?”
“哐當”一聲,廳門被人撞倒,正砸在聶思琪的後腦上,聶思琪軟軟的癱倒在地,昏死過去。
孤獨怒目以視,但見到來人,他卻不得不撤去怒火。
來人乃是鐵杵。
他的背上插著三支箭,肩上抗著一個蒙麵的黑衣人。
“嗵……”的一聲,鐵杵將黑衣人丟在地上,咧著嘴叫道:“弟妹,把老子背上的箭拔下去!”
誰能把箭射進鐵杵身體?
若不是此人內力極高,便是箭上麵做有手腳。
箭入得不深,僅是箭頭射入寸許。玲瓏為鐵杵取下箭,並在傷口上塗過金瘡藥。
孤獨拿著由鐵杵身上取下的箭仔細觀摩,但見箭頭雖然細小,可鋒利無比,且單邊做出刺鉤。
萬金來看去,臉上頓時變色,脫口道:“這是蜂蠍箭?”
“蜂蠍箭?”孤獨徑自重複了一句,輕輕點頭。
鐵杵對著地上的黑衣人踢了一腳,道:“奶奶個球!老子剛出玄魔山,這群黑衣人便劫殺老子,還好,讓老子抓了個活口!”他解去黑衣人身上的穴道,再踹去一腳,道:“別裝死!跟老子說說,什麽人派你們劫殺老子的?”
孤獨歎了口氣,道:“早死了!大過年的,大老遠背個死人來!”
鐵杵蹲下身,扯去黑衣人臉上的麵巾,道:“萬老頭,你給看看,他是什麽人?”萬金來倒吸了一口冷氣,驚道:“‘神行蒼茫劍’範九?”
天茫茫,野茫茫,神行天野,劍蒼茫!
範九天生神足,善於奔跑,又習得一身絕頂輕功,配合手上那柄“蒼茫神劍”,打家劫舍,強取豪奪,已經為禍江湖數十載。
誰曾想,昔日為禍四方的“神行蒼茫劍”竟然被鐵杵所除。
又有誰能想到,“神行蒼茫劍”竟然會是他人的屬下,而且落得與一群人為伍,可見他的身份地位並不高。
昏倒在地聶思琪幽幽醒來,睜眼便見範九的屍體,她驚叫著退靠在門邊,手指屍體,喃喃道:“範叔叔?”
孤獨目光如電,射向聶思琪。
鐵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提起,喝問:“你認得他?”聶思琪痛呼一聲,掙脫鐵杵的大手,躲去玲瓏身後,怯怯的道:“他……他時常來望水城找我爹!”
萬金來道:“望水城,聶城主!都說聶城主富甲一方,可他的錢財來得並不光彩!”劍九霄指著範九的屍體,問:“他是聶軒阜的屬下?”萬金來“哈哈”大笑,道:“就憑聶軒阜的武功?恐怕他還不是範九的對手!”
子竹道:“老幫主的意思……他們都是某個人的屬下?”
萬金來仰靠在椅子上,歎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臉上不過是感慨之情,可說到第二句,臉上已經盡是駭然之色。
“嗖……嗖……”兩聲,孤獨與鐵杵已經破窗而出。
廳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手持鐵槍,蒙麵的黑衣人。
一眾乞丐擠在院牆一角,瑟瑟發抖,無人敢言聲。
看守院門的十幾個丐幫弟子已經被鐵槍刺透胸膛,釘在院牆上。
院門外整齊的排列著一隊手持鐵槍的蒙麵黑衣人。
廳外的蒙麵人無視孤獨、鐵杵的到來,憋著嗓子向廳內喊道:“萬老頭,別多管閑事!”單臂架起鐵槍,點了點孤獨,其意亦然。
萬金來在廳內怒喝:“回去轉告你的主子,不管他是什麽人,不管他的勢力有多大,老叫花子跟他較上了!”
蒙麵人冷“哼”一聲,道:“好!很好!”掉頭便去。
孤獨冷笑一聲,道:“怎麽?這便走了,何不留下來聊聊?”右手成爪,探臂去扯蒙麵人的麵巾。
蒙麵人猛的轉身,飛快的攻出兩槍,其勢迅捷無比,逼得孤獨與鐵杵各自退後兩步。蒙麵人借機腳點青石地,兩個彈落,退去院門外。孤獨與鐵杵剛欲追趕,院門外的黑衣人將手中的鐵槍紛紛拋來,二人再退。
等鐵槍落地,孤獨與鐵杵這才追出,可院外早已沒有黑衣人的蹤跡。
孤獨呆呆的站在院外的街口發愣。
一老、一少還有剛剛所見的那位年輕人,他們究竟是誰?
這些黑衣人為什麽要殘殺陳清遠、楊正清與欒少翁的門人,為什麽要追殺鐵杵?
他們手段凶殘,可為什麽僅在“安遠鏢局”殺死幾隻雞?
若以範九為線索,聶軒阜似乎與這些黑衣人乃是一路。
可聶思琪為什麽而來?
曲旌出了什麽事?
難道連望水城也發生了事端?
那塊一分為二的絲帕有什麽用途?
太多的疑問,孤獨似有些頭暈腦脹。
萬金來拄著拐杖來到,道:“老叫花子從來沒有怕過人家威脅,如今便是拚上老命也要與他鬥上一鬥!”
孤獨喃喃道:“連‘他’是誰還不知道,怎麽鬥,找誰去鬥?”
劍九霄已經套好馬車,駕車停在街口。
子竹與玲瓏各自騎了一匹青花馬,跟隨在馬車之後。
孤獨沒有馬,但他的輕功並不遜色於天下任意一匹名駒。
鐵杵向來沒有表露過自己的輕功,但他卻可以緊跟孤獨,不落半步。
一個人既然可以生擒“神足蒼茫劍”範九,那他的輕功即便不是絕世無雙,起碼也要世間罕有。
大家沒有想到的是萬金來萬老幫主,雖然他瘸了一條腿,可他竟然以拐杖點地,與孤獨、鐵杵並肩狂奔。
行在路上,萬老幫主收到消息:陳清遠帶領六位師弟趕去柳州,誓與楊正清同仇敵愾。
神箭山莊卻已經解除了警報。
山莊的警戒任務由少莊主欒序接管,自從他接手,山莊再也沒有發生過弟子被害之事。
劍九霄沒有驅車趕往湖南,而是趕往望水城。
萬金來得報,三湘子正向望水城趕去。
新年伊始,望水城卻不見一絲生氣。
近千人的望水城如今已是人去城空。
車輪的碾壓聲、馬蹄的踢踏聲、行人的腳步聲,還有萬金來拐杖點擊石板地麵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望水城內傳遞開去。
聶思琪由馬車內撲出,直接撲在石板地麵上,一邊手腳並用向前爬動,一邊嚎叫:“人呢?人都哪去了?我二伯呢?我爹呢?”
沒有人回答她。
回答她的隻有枯樹枝丫上那幾隻烏鴉,“啊……啊……”
關於望水城人去城空之事,萬金來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沒有得到消息並不等於丐幫不知道望水城發生的事情,或許負責傳遞消息的丐幫弟子已被人截殺在半路。
好在負責萬老幫主飲食的弟子並未被人截殺。
萬金來一天要吃九隻雞,九隻地道的叫花雞。
可現在他卻要人每天送十二隻雞來望水城,因為子竹每天都要搶他的雞吃。
隻要有萬老幫主在,子竹頓頓都有雞吃。
他直到現在方知,丐幫的叫花雞才是真真正正的人間美味。
若非葉飛揚的弟子,“流雲劍法”的傳人,他險些便要拜倒在萬老幫主身下,加入丐幫。
望水城的酒窖內原本藏有數萬斤燒酒,可現今卻空留下彌漫酒窖的酒香,整窖燒酒已經被人搬空,半壇也不曾遺下。
玲瓏終於體會到萬金來的好處,丐幫弟子將各種美酒佳釀源源不絕的運抵望水城。
眾人終於等到三湘子,但陪伴三湘子同來之人卻引起大家的反感。
一位文官,一位武將,還有數十侍衛。
“安遠鏢局”向來不同官府中人打交道。
鐵杵對官家的人深惡痛絕。
萬金來“哼”了一聲,將頭轉去一旁,理也不理。
漓湘子沒有同任何人打昭和,卻直接詢問聶思琪:“聶姑娘?聶城主在哪裏?晚輩漓湘子,有要事求見他老人家!”劍九霄摸出潘十三的遺信,但卻並未遞給漓湘子,而是問:“你有什麽要緊事?”漓湘子焦急的等待著聶思琪的回答,對於劍九霄的提問隻回複了兩個字:“救命!”
潘十三以自己的性命相請,請三湘子去救楊正清的性命!
三湘子卻來望水城請求聶城主救命!
聶思琪麵對漓湘子的詢問沒有任何反應,直勾勾的目光盯向廳外,自言自語道:“我爹呢?我二伯呢?”
蒸湘子問孤獨:“孤公子?聶城主不在城內嗎?”
孤獨見三湘子與官府中人為伍,不禁心生反感,冷聲道:“我們來的時候,望水城已經人去城空!”
瀟湘子長歎一聲,向隨行的文官看去,道:“張大人,看來望水城遭逢巨變,我等撲了個空,白白耽擱時日!”
漓湘子猛然瞧見萬金來,雙眼為之一亮,喜道:“前輩莫非便是丐幫幫主萬金來萬老前輩?”
姓張的文官聞之一怔,隨即上前參拜,道:“下官新任開封府尹張光鬥,拜見萬老英雄!”萬金來掃了眼漓湘子,再瞪向張光鬥,怒斥道:“滾!狗官!”
同行的武將立時半拔佩劍,怒道:“張大人麵前不得放肆!”
子竹突然出手,一腳踏在他的劍柄上,將劍歸鞘,再施展小擒拿手將他的佩劍奪下,回敬道:“萬老幫主麵前不得放肆!”
吃人家的嘴短,子竹連日來吃掉了萬金來數十隻叫花雞,此時正好替老幫主出氣,以此為報。
但聽一陣拔刀聲響,數十侍衛已經拔刀在手,衝殺而上。
跪在地上的張光鬥大聲喝道:“不得無禮!退下!”一眾侍衛憤憤不平的退出廳去。
劍九霄不願大家多惹事端,更不願招惹官府,上前道:“我等都是江湖草莽,不識禮數,張大人莫怪!”由子竹手中取回武將的佩劍,遞還給他,再道:“此地剛逢巨變,凶險萬分,還請將軍護送大人速速離去。”
萬金來揮了揮破爛的衣袖,一股勁力突起,張光鬥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噔……噔……噔……”連退三步,這才定下身。
漓湘、蒸湘、瀟湘,三湘子並排跪在萬金來身前,齊聲道:“新年初始,本已封凍的黃河竟脹破河堤泛濫成災,淤積的河泥已經將整座開封府掩埋其下,三十萬百姓喪生於洪水之中,百萬百姓流離失所,晚輩等懇請老幫主出手相助!”
聽聞開封府遭逢巨災,萬金來猛的站起,顫聲問:“你說什麽?黃河決堤?死了……死了三十萬百姓?”孤獨等聞之震驚,紛紛靠上前來,七手八腳的將三湘子扶起。
張光鬥再次跪拜在地,道:“開封前任府尹業已喪生水災,朝廷委派下官接任。下官知道責任重大,不敢怠慢,本想日夜兼程趕赴開封,可下官手中無糧無錢,如何救災?”說到情急之處,他已泣不成聲。
武將接著道:“雖然朝廷已經下撥三十萬兩賑濟白銀,調運一萬但糧食,可災民百萬,錢糧尚不足數!下官與張大人在路上得遇漓湘、蒸湘、瀟湘三位公子,三位公子提議來望水城尋求聶城主資助,可惜……”
萬金來顫巍巍走上,雙手扶起張光鬥,道:“張大人請起!老叫花子多有冒犯!”張光鬥道:“無妨!無妨!隻要老英雄肯出手相助,救百萬災民於水火,張光鬥將畢生銘記老英雄的大恩大德!”萬金來一時意氣風發,豪聲道:“隻要老叫花子振臂一揮,保證張大人要錢有錢,要糧有糧!”
劍九霄取出一張銀票,雙手奉上,道:“張大人,這是‘安遠鏢局’的一點心意,希望可以幫到災區百姓!”張光鬥接下銀票,定睛一看,脫口道:“一萬兩?”
“一萬兩有什麽大驚小怪的?”聶思琪不知何時回複了清醒,“望水城的暗室內有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兌換三五百萬兩銀子不成問題。思琪願意將這些財寶全部捐出。”
眾人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