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哲的馬車一路直奔皇宮,下了車,他便步行往宣事殿的方向而去。
然而行到一半時,卻碰上了個宦官抬的轎子。
這時候出宮乘轎的,要麽是自後宮出來路途遙遠,要麽便是身份尊貴或行動不便,是以唐清哲避了避,候在一旁等著轎子過去。
然而那轎子經過唐清哲時,卻是停了下來,唐清哲微微抬眼,隻見轎廂的簾子被人撩開,一個滿頭華發、簪滿朱釵的老婦人挑了挑眉,望著他。
“清哲見過大長公主。”唐清哲一看,連忙行禮。
同時他心中也暗叫不好,成朔大長公主竟真是入了宮,莫非還真是商議監國事宜不成?
而大長公主卻是輕笑了一聲:“來得還挺快,免禮。”
來得挺快?唐清哲一愣。
難不成那來遞消息的宦官,是大長公主的人……?
然而剛直起身,卻聽得大長公主又道:“一會兒你還是小心些吧。”
唐清哲聽罷又福了福:“清哲多謝大長公主提點。”
“去吧。”大長公主說著,放下了簾子。而後唐清哲便眼見著宦官抬著那轎子,慢慢行遠。
大長公主讓她小心些……那恐怕聖上的心緒並不太好,他的這位姑祖母雖然已經年邁,但卻是個清醒的,這次應該未應下監國一事。
事情……還有拖延和轉圜的餘地。
唐清哲整頓了一番心緒,繼續向著宣事殿而去。
宦官通報過後,說聖上允了唐清哲入內,唐清哲便往裏去,然而還未見到聖上,卻聽見一個聲音:
“父皇!兒臣知道,您此番是為了母後,可既然是為了母後,兒臣怎能留在這裏!您就帶上兒臣、永昌和十二弟吧!至少讓兒臣伴您一起去啊!”
是太子唐旭。
他語氣真誠,甚至還帶著哭腔,唐清哲聽著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又是演的哪一出?
“胡鬧!上次南巡你便說自己尚無監國之能,定要隨朕前去,如今你都已近而立之年,竟還不想接這擔子?”
這是聖上的聲音。
“父皇!兒臣此番並非不願,也並非覺得自己無才無能,隻是事關母後,兒臣……兒臣也思念——”
唐旭說到這時,唐清哲已經走入了議事廳,他意識到有人來,便停下了話頭,轉頭看向了唐清哲。
唐清哲餘光瞥了他一眼,發現他竟還雙眼噙淚。
未免演得也太好了些。
而此時聖上正站在案邊,眉頭緊鎖,看著入內的唐清哲。
太子如今跪著,唐清哲行到他側後方,便也立刻跪了下去:“臣唐清哲叩見陛下。”
“你突然覲見,所謂何事?”聖上沉聲問道。
“回陛下,丹柯與我大祈和親一事,眼下是定在來年三月下旬,如今已是十一月,也未有丹柯不能如期迎親的消息,想來永平公主此番應能出嫁,是以臣今日前來,是想與聖上商議相關事宜。”
唐清哲想了想,說了個借口。
一來他不能直說是為勸阻聖上而來,否則恐會觸怒龍顏,二來聖上早知和親之事有異樣,如此或還能屏退唐旭,留二人單獨言說。
“永平出嫁……”聖上琢磨了一番,擺了擺手,“此事過幾日再說。”
唐清哲一聽,便知聖上分明聽懂了他的意思,卻似乎不願思索此事,無奈之下隻能繼續勸道:“陛下,和親關乎兩國之宜,非同小可,如今距離公主出嫁僅四月有餘,還望陛下盡早謀劃!”
聖上聽罷,頗有些不耐煩地道:“朕記得此前已籌備過相關事宜,既如此,按之前的計劃來便是。”
“臣遵旨。但各中有些許細節還想與陛下商議,尤其是迎丹柯使臣禮宴及公主出嫁禮宴等——”
“此事朕便不管了,橫豎……”聖上呢喃著,抬手揉著眉心,唐清哲聽聞,便止住了話頭,而聖上想了想,開口道,“屆時朕或不在京中,相關事宜你與婁寺卿並著秋尚書,同太子商議便是。”
見聖上持續敷衍他,唐清哲也知今日恐無法謀得單獨麵聖的契機,無奈之下,隻能猛地抬起頭來,故作驚訝地接了茬:“陛下,您這是要去何處……?”
“朕不過是……”然而聖上說到此時,卻是眯了眯眼睛,略帶怒意地看向了唐清哲,“你入宮到底所為何事?”
“臣……確為商議永平公主出嫁一事而來。”唐清哲定了定心神道。
聖上冷笑一聲:“商議永平出嫁?商議此事為何不是婁寺卿和你一起來?為何不明日早朝參奏,與秋尚書並著禮部其他人等一同商議?”
說著說著,聖上神色越發嚴肅起來,而後他大掌往那紫檀桌上一拍:“好啊!你都敢把眼線安插到朕身邊來了?!”
“臣不敢!”唐清哲頓時伏下了身子,“臣偶然得了消息,來不及查明真假,乃深覺事關重大,才匆匆入宮。陛下,棠安路途迢迢,仙山縹緲無跡,前年在海上已有和桑刺客欲對陛下圖謀不軌,陛下怎可貿然遠行、甚至出海!還望陛下三思啊!”
“是啊父皇!便是父皇要去,兒臣也欲隨行,您要鴻臚寺和禮部與兒臣商議,難道是鐵了心,不願叫兒臣見一見母後了嗎!”唐旭也接話道。
“都給朕退下!”聖上怒喝。
唐清哲抬頭,就見聖上怒發衝冠,呼吸強烈起伏著。
“父皇……”唐旭猶豫著開口。
“朕再說一遍!都退下!”聖上大聲道。
唐清哲差一點就想將上輩子那些直接而激烈的諫言再度說出口,然而到底是忍住了。
最後,唐清哲和唐旭一起起了身,出了宣事殿。
“晏之你也真是的,還是該再迂回些。”二人剛出去走了沒幾步,唐旭就衝著唐清哲開口道,“姑祖母沒答應父皇監國,還把他訓了一頓,他心情能好麽?你說錯半分,就是討罵。”
唐清哲偏頭看了看唐旭,隻覺有些難以置信。
若非他和蘇行淵喝了半個下午的茶,差點便被這人騙過去了。
而唐清哲此時心情自然也不大好,是以他冷笑了一聲:“太子殿下真是好手段,有如今這局麵,不都是拜殿下所賜?”
“你這話,本宮可就聽不懂了。”唐旭聽罷一愣,微微蹙了蹙眉,而後他環顧了一圈四周,歎了口氣,“罷了,本宮也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麽辦,先走了。”
“恭送太子殿下。”唐清哲淡淡道,一邊行了個不甚周正的禮。
唐旭也不在意,揮了揮袖子便走了。
看著唐旭遠去的背影,唐清哲微微眯了眯眼睛,良久才往宮外的方向去。
然而走了沒一會兒,卻有一個宦官上前而來,衝著他行禮道:
“世子。”
“公公這是……?”
“方才成朔大長公主托咱家給您帶個話,不知世子可願往大長公主府上坐坐,順道用個晚膳呐?”宦官躬著身,笑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