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二十八年十月廿五,遠京皇宮。
唐晟正行在宮門內,要往宣事殿去。而他身側還有另外一人——
原工部尚書,良國公項康文。如今他暫代中書令東方陽明行事,而唐晟自己,是兼任兵部尚書。
這番調動的始末,還要從七月說起。
唐清哲離開遠京後,唐晟便派人馬不停蹄去往榕泉婁家送信,同時也試探了一番良國公,而良國公對於唐旭和東方家的謀劃,似乎並不清晰,但唐晟顧忌著唐旭和蘇行淵的關係,又聯想到蘇家和項家的親事,也不敢將話挑明,隻隱晦暗示了一番聖上有調軍的意圖,良國公將信將疑,似是不願貿然出兵,最後沅澧邊軍也未有什麽動作。
但三千庭越邊軍入京時經過淮陵,並未遭到任何為難,是以他們才能那般迅速抵達遠京。
這番下來,唐晟倒是覺得,唐清哲可能賭對了——
就算沒有賭對,至少項家應當也還未完全支持唐旭,尚以忠君為本。
可唐晟分了一千庭越邊衛給薛小莞,遠京便隻剩下了兩千,若東方鷹和東方隼真的帶軍回京發難逼宮,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住,更何況唐暖那頭,全憑她一點點尋人湊起兵將,也是難上加難,若能有沅澧邊軍支持,才更好不過。
是以唐晟決定,向良國公將事情挑明。
然而就在此時,兵部尚書東方陽廣卻突然參了唐晟、良國公和鴻臚寺卿婁修一本,說庭越邊衛莫名從東南而來,經淮陵抵達遠京卻如此順當,聽聞還都是在聽唐晟之命行事,懷疑是唐晟同良國公和婁修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哪知朝上聖上卻直接言明,這番動作是他下的令,原因無他,往丹柯而去的遠京禁衛回朝稟報稱,葛卓力僅帶了五千人在鷙白關叫陣,然而東方隼卻拒不出兵,還假傳軍令,有貪腐糧草、軍械之嫌,又就此扯出了一樁陳年的貪腐案,最後竟還牽連到了東方陽明身上,最後中書令和兵部尚書二人一同被暫停了職務。
但職位怎能空缺,自然就由良國公和唐晟暫代其行事,而案件交由大理寺卿陳錚及少卿薛聿文查辦,查著查著,又罷免了一部分官員。
如此一番,倒是限製住了東方兄弟兩人在朝中的行動,頗有些釜底抽薪的意思。
而唐晟自也向聖上秉明了之前他所做的一切。
之後他和良國公便按聖上指示,調了三千沅澧邊衛駐紮於瓊崖以東,並著戶部尚書盛永德於東南四州募兵,以防素琷發難,而禮部尚書秋鑒思則在秋後祭祀之後傳出言論,說蒼龍星晦暗,到如今坊間已有言論稱,此乃太子無德、江山易亂之兆。
且唐晟也得知,一月前北方已有人快馬加鞭來報,薛少柏順利抵達了玄水州,九月初陳鋒就已有了動作,算了算時間,若是順利,大軍半月內就能抵達遠京——
隻要途中沒有受人阻攔。
如今唐晟就是正和良國公一起,入宮麵聖,商討下一步的行動。
宣事殿內,聖上正站在案前,俯身執筆,不知在寫什麽,而二人入內後,立刻便要行禮:
“臣項康文參見陛下。”
“兒臣叩見父皇。”
“不必跪了。”還不等唐晟動作,聖上就道,最後唐晟便同良國公一起,微微伏著身子立著。
“陳銘和薛聿文查案,牽扯出的東西隻會越來越多,眼下東方隼虛報軍情朝堂人盡皆知,朝勢不穩,禮部借祭祀之名造勢,已有一定成效,如今東方兄弟二人都被控製,東方鷹恐也坐不住,是以若陳鋒遭到阻截,定是東方鷹私自調兵,二人也算可以互相牽製。玄水邊軍若當真自北部繞道丹柯,最少還需月餘,在此期間,你二人可同盛尚書商榷,擴大募兵範圍,是以朕以為,可以動作了。”聖上迅速道。
“聖上英明。”
“父皇英明。”
良國公和唐晟同時道,這道理二人自然知曉,對此也並無異議。
“這裏有兩道聖旨。”說著,聖上停了筆,將方才所書寫的東西卷起來後,遞給了一旁的王倫,揮了揮手,“一道交由項愛卿你,屆時你盯住東方兄弟二人,他們一旦有什麽動作,你就立刻宣旨,以其貪腐營私及謀反之名,處斬東方陽明和東方陽廣。”
良國公一愣,而後立刻低頭拱手:“老臣遵旨。”
此時王倫已經端著托盤行到了良國公身側,盤中靠前的那個,明顯便是給良國公準備的,他畢恭畢敬伸了手,雙手將那聖旨從盤中拿了起來。
而後王倫緩緩走向了唐晟。
“另一道,就由晟兒你拿著。”聖上開口,“若旭兒……老三有什麽動作,你便直接同秋尚書一起,將旨令昭告天下,廢太子旭,立……信王唐晟。”
唐晟聽罷一驚,猛地抬起頭來看向了聖上,卻隻見聖上點了點頭。
他雖能預料到,若事情平息,或當真爆發,走到這一步隻是時間問題,但他卻未想到,竟會來得如此之快。
是不是……未免太快了些?
然而多想無益,最後唐晟還是拿起了聖旨,躬身行了大禮:“兒臣遵旨。”
“去吧。”聖上擺了擺手。
“老臣告退。”
“兒臣告退。”
二人又是同時道,而後便領著旨,一起離開了。
眼見著二人離去,聖上長歎了一口氣,坐在了案後的椅子上,背部往後一靠,仰著麵,閉上了眼。
也不知是在出神,還是在小憩。
等了約莫一刻鍾後,殿外突然傳來了響動,腳步聲,並著刀劍出鞘碰撞,以及些許聽不清的呼喝,不一會兒,他便聽見有人入了殿。
那人的步子輕巧綿軟,應是穿著長長的衣袍,袍擺在殿中的軟毯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待到估摸著那人已經行到了前方時,聖上微微睜開了眼睛,輕輕笑了笑:“竟然是你,朕還以為……會是旭兒。”
“旭哥兒怎會自己來做這種事?他尚有別的要緊事要辦呢。”段淑妃也露了個笑,那笑容含羞溫婉,可人至極,“臣妾陪著陛下,難道不好嗎?”
“外頭的是什麽人?”
“東宮衛。”
“皇宮禁衛就這麽放你們進來了?”聖上冷笑了一聲,“李明翰是朕親手扶持上來的,竟就這麽跟了……旭兒?還是東方陽明?”
“陛下不必介懷,好像也就是最近的事而已。聽旭哥兒的意思,不是他幹的。”段淑妃的語氣,竟還好似是在安慰。
“看來東方陽明和旭兒,是打算清理過所有其他人,再解決對方?”聖上挑了挑眉,“愛妃不會覺得,自己就能做那黃雀吧?若是東方陽明笑到了最後,愛妃可是死路一條;就算旭兒贏了,愛妃恐也不會好過。”
“怎會不好過呢?臣妾聽聞,丹柯和烏昭等國,可都有父妻子承、兄妻弟承的規矩,我素琷雖並沒有這番風俗,卻也不甚介意,就算臣妾做不了黃雀,大不了放下些身段,接著伺候旭哥兒就是了。”段淑妃笑著道,“伺候旭哥兒,怎麽想也比伺候陛下好,倒也不算委屈呢。”
聖上聽罷,麵上終於微微露了些許怒意,瞪著段淑妃。
見狀,段淑妃笑意更盛:“走吧,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