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唐清哲還真記得。

當年唐清哲僅八歲，正與幾位年紀相仿的皇子一同讀書，卻有宦官來報，要他們前往麵聖。

若非事出有因，聖上怎會將自己這些十歲左右的兒子都宣去？可一幹皇子麵麵相覷，卻都不知曉發生了什麽。

等去到了聖上跟前，才發現那裏站著一幹大臣，此外還有九皇子唐晁以及唐昕唐暖兩位公主。

而坐在上首的聖上，一瞧便知龍顏不悅。

那些個皇子們剛站好，就聽聖上道，眾人都說不該立徐昭容為貴妃，其德不配為四妃之首，否則她的兩個女兒也不至於弄傷了九皇子，便是在修文館讀書、年齡尚不能入國子監的年幼皇子個個都知曉其中道理，問幾位皇子是否也真是這麽覺得。

幾個皇子連狀況都不甚清楚，突然被宣來，問的還是這種事，都支支吾吾，隻說自己不敢置喙這等大事，各位大人和聖上皆有考量之類的雲雲。

到最後隻有七皇子唐晟和唐清哲兩個人說出了心中的考量。

後來唐清哲才知道，那時是九皇子和兩位公主起了爭執，最後唐暖將唐晁給弄傷了，臉上留下了印子。唐晁氣不過，拉著兩位公主去找聖上告狀，卻碰上了諫言的大臣們。

彼時皇上想要立徐昭容為貴妃，然而徐昭容出身寒門，自然引起了世家的不滿，且當時她膝下並無皇子，隻有兩位公主，世家大臣便拿這個做了文章，剛巧又碰上九皇子告狀，更是叫他們借題發揮了起來。

想到這，唐清哲衝著陳銘點點頭：“清哲記得。”

“那你可還憶得起，當年你對聖上說了什麽？”

“清哲說的是，側立貴妃，甚至側立皇後，都是聖上家事，既是家事，自應由聖上定奪，外臣無權置喙幹涉。但聖上如果因此導致兒女失和、後宮紊亂，即為家不齊，古人雲，修身，齊家，而後才能平天下，家不齊，何以平天下？”

“聖上聽聞作何反應？”

“起先似乎無甚反應，聽罷後……似乎怒意更甚，將清哲和幾位皇子都屏退了。”

“哈哈哈哈！”陳銘聽完又是一陣大笑，“非也非也！雖然那件事之前我也曾與他提到過你，但那老兒其實還是因你那番話記住了你。你可知他事後與我如何評價你？”

唐清哲搖頭。

“他說，你小小年紀，倒有幾分我的影子。”

聽完這話，唐清哲微微皺了皺眉。直覺告訴他，陳銘告知他這件事，恐怕並非誇讚。

陳銘也看出了唐清哲心中所想，撫著胡子點了點頭，語氣裏帶了幾絲欣慰：“孺子可教。有幾分我的影子，就是你如今最大的缺點。你可知為何？”

唐清哲思索了片刻，開口答：“伴君如伴虎。”

“正是。直言不諱乃忠臣良德，但也需君主賢明。老夫敢做的、敢說的，當時也絕非誰人都能做、都能說，隻因我與他一同長大，關係非同一般。而即便如此，後來便是我，也有勸不動他的事。你當年不過稚兒言語，他與我又關係甚佳，自不會放在心上，但若是今後一直那般行事，你覺得你的下場終會如何？”

會如何？唐清哲已經經曆過了，自然是屢次三番惹了聖上不快，同時還讓自己成為了眾矢之的。

“輕則殞命，重則連累整個安王府。”唐清哲苦笑著回答。

“你能明白便好。但你也需記得，知變通並非為博聖悅無所不用其極，你該做的，是找到平衡之所，唯有這樣，才能眼見江山再無紛亂之日。”

陳銘一邊說著，一邊落下了最後一子。唐清哲一看，方才還不分伯仲的棋局，如今竟然勝負已定。

他如今在下棋，在官場行走又何嚐不是在下棋？唯有想得更深更遠更加周全，才可能贏下棋局。

“我輸了，太傅棋藝高超，清哲自愧不如。”說著，唐清哲起身又是一拜，“今日多謝太傅提點。”

“你我今日能在此相逢，已是緣分，你既依然懷著赤子之心，便已不枉老夫曾教習過你，你隻需將今日之言放在心上即可。去罷。”

唐清哲點點頭，然而剛要拜別，陳銘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帶著些許好奇開口：“說起來，你與這雲山縣令之女……”

沒想到陳銘竟還會問及此事。

思索了片刻，唐清哲澄清道：“薛姑娘於沉沙河邊救了清哲一命，乃大恩，這幾日我在薛縣令府上養傷，便與其一同出來逛逛。”

“原來如此。”陳銘挑了挑眉，“隻是老夫見這女子對你頗為有意，你又早已到了婚配年紀，還以為你也生了先行納妾之意……”

唐清哲一愣。他知道陳銘是誤以為自己如今朝堂牽絆頗多，實在無合適的世子妃的人選，便考慮著納妾以續香火。然而唐清哲對納妾一事並無興趣，且薛小莞……分明上一世就是世子妃。

也正是這時，唐清哲突然意識到，他自重生以來，一直都將薛小莞當前世的世子妃看待，然而如今詩會一行，唐清哲確定薛小莞並非重生歸來，這也就意味著……

這一世他完全可以避開這門親事，到時他可以無需和並無心悅之情的女子同床共枕，薛小莞也不會被皇城是非牽絆，以致於失了靈氣。

若是他真能將陳銘今日的教誨放在心上，回到遠京後能更進一步，能博得聖上的信任，便是之後真的迎一位有利於他在朝堂站穩腳跟的世家女，也並非不可。就算他不屑於利用此道，至少……至少日後也能等到一位真正心悅之人結為連理。

想了想，唐清哲開口：“對於婚配之事，清哲還未曾考慮，隻願能等到傾心之人。至於薛姑娘，我知其於我有意，加之又有救命之恩，便借詩會由頭，博恩人開心罷了。她並不知曉我的真實身份。如今作為是清哲欠考慮，此後定注意言行。”

陳銘聽罷，看了看唐清哲，似乎還想針對這件事再說什麽，然而思索片刻後，開口說的卻是其他：

“老夫最後再提醒你一件事，東方皇後雖已薨卒，但若日後提及，要記得，她與東方一族，不可一概而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