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二十九年正月二十,子正,遠京宮城城北,安定門外。
薛小莞此時正騎在馬上,大軍列陣在後方,占滿了大半個街道,看不到盡頭。
眼下支持唐晟的軍隊,是將整個皇宮的城牆圍了個水泄不通。他本人位列城東,陳峻率軍列於城北,南邊則有良國公坐鎮。
勝負其實已然定下,遠京城被奪,敵軍士氣大傷,如今哪怕直接進攻,應當也要不了太久便能拿下,就算不願平白折損兵將,隻像現在這般圍城,禁城之內可不似外城郭那般富庶萬分應有盡有、還有百姓可以掠奪。
斷了補給,是撐不了多久的。
但凡城內叛黨知曉審時度勢,投降才是上上之策,是以唐晟給了對方這個機會,他如今正在城東叫陣,隻要對方打開城內速速受降,或可留得一命。
這機會若是對方都把握不住,黎明之前還未受降,那便隻有死路一條了。
是以薛小莞便是在等,等著看對方是否將城門打開,亦或是等唐晟的指令,看是繼續圍城,還是直接攻城。
隻是這等待的過程實在有些無聊,周遭靜悄悄的,可也隻是看起來嚴肅,優勢太大,薛小莞都想不出,裏頭的人有什麽理由不受降。
且她先是率軍攻城,東方隼退兵後,她又同唐晟一道整備軍隊,之後便立刻開始了圍城,如今已是深夜,難得放鬆下來,她隻覺實在困倦。
以致於她忍不住在馬上打了個大大的嗬欠。
就在這時,薛小莞聽到了馬蹄聲。
她慌忙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了幾分,而後便向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約莫是唐晟的指令來了。
然而等到馬蹄聲已近時,薛小莞定睛一看,才發現來人雖然是一身侍衛打扮,但瞧著卻像是個女人,且還十分眼熟。
待到對方離得再近些,薛小莞也看清,那人竟然是……
永平公主,唐昕。
而唐昕最後是停在了唐清哲的前方。
“永平公主……?”唐清哲見到她明顯也有些驚訝,有些猶豫地問道,“公主這是……?”
“七皇兄不放心別人過來,便拜托了我。”唐昕解釋道,“這是近三個月前,父皇交給七皇兄的,如今七皇兄要交給堂弟你。”
說著,唐昕從懷中拿出了一樣物什。
定睛一看,那似乎是一道明黃的聖旨。
唐清哲一愣,他抬眼看了看唐昕,又看了看那聖旨,猶豫片刻之後,還是雙手將它接了過來。
展開之後,唐清哲麵上的驚訝又更多了幾分——
聖旨上一個字都沒有,隻有左下方被蓋了聖印。
可是唐晟好端端的,將這等重要的東西給唐清哲做什麽?
思及此,唐清哲已是皺緊了眉頭,他將聖旨合起,抬眼向著唐昕問道:“他人呢?為何要將此物給我?”
“七皇兄他……入宮了。”
“入宮了?!”唐清哲隻覺有些難以置信。
“先前他叫陣之後沒多久,宮內就出來了個宦官,邀他下馬說了幾句話,之後他就將東西交給了我,跟著人入宮了。”唐昕皺著眉歎了口氣,“他要我告訴你,之後如何做,都由你來決斷。叔祖父先安王是皇祖父同父同母的弟弟,當年為了扳倒婁太後和婁皇後,又立下了汗馬功勞,若當時登基的是他,如今的帝王……合該是安王堂叔。更何況父皇向來看重堂弟你,為你賜字晏之也已說明了這一點,且你也有才有德,便是自己登位,也合情合理。若你不願,你想扶誰,也都可以。”
“他——!”唐清哲一噎,雙眉間的刻痕更深了幾分,良久之後,他才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那宦官同他說了什麽,公主可知道?”
唐昕想了想,有些猶疑地道:“他們說話時離隊伍很遠,未曾讓人靠近,宦官與他說話,更是附耳過去說的。但是我猜——”
就在這時,唐昕的話卻被一聲異響打斷了。
眾人一瞧,發現是宮門被微微打開了些許,見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處。
一個宦官從縫隙裏擠了出來。
他出來後往大軍的方向掃視了一番,笑著走了過來,最後是停在了唐清哲正前方不遠處,朝著他福了福:“安王世子。”
幾人登時一愣,而後唐清哲警覺地眯了眯眼,問道:“何事?”
“信王殿下已入宮了,想必世子已知道了吧?”
“所以呢?”
宦官依舊笑著:“咱家是來請世子也入宮坐坐的。”
唐清哲挑了挑眉:“如今公公莫非是要以信王殿下做要挾不成?”
“非也。”宦官搖了搖頭,而後饒有興味地看了薛小莞一眼,“薛夫人和薛少夫人,並著少夫人所出的承恩、承平兩位公子,本在宮裏做客,眼下就在北邊的內城牆之後候著,等著世子進去換人呢。”
薛小莞聽罷一驚。
薛承恩是薛小莞的侄兒,如今隻有三歲不到,而薛小莞去年八月底離開遠京之前,她的嫂嫂已有孕近九個月,臨近生產,按這麽看,之後應是又誕下了一子,彼時哥哥也不在京中,爹爹約莫是給那新生兒取名作“承平”,算下來,現在那嬰孩該連半歲都沒有!
可他們竟是將她的娘親、嫂嫂以及兩個侄兒都綁了去,目的竟是要唐清哲進去換人?
然而薛小莞細細一想,便冷靜了下來。
她就算再遲鈍,也知曉唐昕方才那話的意思。唐晟約莫是想著,若他入宮去出了什麽意外,就要安王唐載賢或唐清哲去決定,誰來坐那皇位,隻要唐清哲願意,他便會成為這江山的繼承人,或直接成為天下之主。
盡管薛小莞從來沒有想過,唐清哲有朝一日,竟還有登基為帝的可能,但她知道,唐清哲的命與其他幾人相比,孰輕孰重。
思及此,薛小莞咬牙切齒地喊道:“他怎麽可能——”
“公公方才所言可當真?若我進去,便換他們出來?”
然而剛開口,她的話就被唐清哲打斷了。
“自然為真。”那宦官笑眯眯地望著唐清哲,“世子若在裏頭,也沒什麽理由再扣著他們不是?”
“好。”唐清哲淡淡點了點頭,“我同公公進去。”
“你瘋了嗎?”薛小莞衝著他大喊。
就連一旁的唐昕,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然而唐清哲沒有回話,隻是轉過了身來,而後將方才接過的聖旨遞到了薛小莞麵前:“小莞,我先入內,若明日此時,我尚未能出來,你便托永平公主將這聖旨交給我父王,是攻城,還是繼續圍城,之後又要誰來即位,都由他自己決定。”
“你瘋了嗎?!”薛小莞再一次喊道。
“你若一定要有什麽行動,切記,莫要牽扯太多人,至少等到寅時。”唐清哲依舊未改口,隻又道。
而後他便將聖旨一把塞進了薛小莞懷中,自顧自地下了馬,向著那宦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