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時,唐旭沉默了片刻,似是緩了緩,而唐清哲也沒有打擾他,隻默默等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後,唐旭終於開口繼續:
“大哥的死,其實讓父皇也有些驚訝,他可並沒有想要大哥的命,哪知道大哥的反抗竟是如此激烈。喪子之痛,終於叫父皇冷靜了些許,隻可惜……他還不夠冷靜。他查了查,發現東方陽明行事蹊蹺,又聯想到助大哥反抗的濯影衛,最後就去質問了母後。
“母後當時剛生產不久,心緒本就不佳,喪子又給了她沉重打擊,而其中蹊蹺她一概不知,莫名被問責,最後便選擇了自戕以證清白。這番一來,父皇便再不願意查了,他將一切罪責扣在了濯影衛頭上,謀反一案,就此揭過。
“陳家未動,濯影衛中又有不少是由東方陽明親自挑選,東方陽明自是摘不幹淨,最後他也隻能偃旗息鼓,另做打算。而在押送濯影衛回京時,那幫人逃脫了大半,東方陽明本建議父皇窮追不舍,父皇卻也未出兵。
“然而這番一來,就叫東方陽明有些後怕,他生怕濯影衛從我大哥口中知道什麽內幕,於是就找上了他們,企圖說服他們為他做事。而那些濯影衛……是假意答應了他。他們跟了我大哥那麽多年,我大哥的品性如何,他們最是清楚,他們的效忠對象,怎可能是東方陽明呢?”
唐旭說著,冷笑了一聲。
唐清哲想了想,開口問道:“關於此……殿下又是何時知曉的?”
“是在長清出事之後了。”唐旭淡淡道,“父皇立我立得太快了,那個時候,我都已經成家封王,長清也已有身孕,於東方陽明而言,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但好在……立的還是他東方陽明的外孫,這自然讓他又起了些小心思。於是他暗中聯合了柳城澤,許諾他,未來柳家可以出一個柳皇後。
“我說過了,那時候我尚且頑劣,且還心思單純,對於大哥謀反、母後自戕,我都隻覺得可惜,甚至痛恨著‘攛掇’大哥謀反的濯影衛。太子之位突然到我頭上,我其實是驚大於喜,老實說,當時的我,對那個位置可不怎麽感興趣。
“長清出事的時候,我因公不在宮中,而實際上,那也是東方陽明和柳城澤的調虎離山之計。我後來才得知,他們是尋了個曾在義王府當差的侍衛,讓他大鬧東宮,說與長清有染,還找了婢女作偽證,最後鬧到了父皇那裏。
“東方陽明當時順勢提出,要長清以孩子及那侍衛的血,行合血法,滴血認親。血融在了一起,東方陽明便斷言,孩子不是我的,父皇自是大怒,就要處死那孩子。他本沒打算要長清的命,但長清為了自證清白,竟是自縊了,等我趕回來的時候,隻看到了獄中她和孩子的屍體。”
“滴血認親……?”唐清哲一愣。
“你信這法子嗎?”唐旭冷笑了一聲。
聽罷,唐清哲微微皺了皺眉,低了低頭。
“無礙。”唐旭道,“雖然我無法相信,長清會不忠於我,但鮮血相融之下,最開始我也被唬住了。隻不過當時我想的是,即便孩子不是我的又如何?隻要長清能活著,比什麽都強。我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父皇強硬地為我和煙嵐指婚,讓這種心緒又加劇了幾分。
“直到有一日,我習武偶然間劃傷了手,看著流出來的血,我突發奇想,尋了幾個宦官過來,沒想到這麽一試卻發現,我的血和某些人的,也能融在一起。
“這說明了什麽?我可以肯定,長清一定沒有不忠於我,但一切已經晚了。那時我覺得,是東方陽明的無知,導致了長清和我親身骨肉之死,而父皇盲目信他,又冷血地為我指婚,指的還是我親弟弟的摯愛,我自然是怨他的。”
聽到此,唐清哲一愣。
煙嵐,應是柳雲卿成婚後所得的字,可他不太明白,說她是唐旭親弟弟的摯愛……是何意?
然而唐旭沒有管顧唐清哲,隻繼續道:
“而因我實在抗拒與煙嵐成婚,縱然我對父皇心有怨懟,但也還依舊在嚐試著上奏諫言,想讓父皇收回成命。多次嚐試無果後,我隻能絞盡腦汁思索別的法子,卻是因此悟到了些許不對。之後我找人尋來了那個胡說八道的侍衛和婢女,逼問出了事情的原委,而他們說,一切都是柳城澤的指示。
“我一度想稟報父皇,但彼時我行事還不夠周全,在我麵見父皇之前,東方陽明就發現了我尋過那侍衛和婢女,他暗示我說,他因濯影衛助我大哥謀反一事,惹了父皇猜忌,若非我母後自縊,他的相位都保不住,實際上他在父皇麵前早已沒有什麽麵子。長清之事,是因父皇想扶柳家而起,畢竟若沒有父皇首肯,那些人哪裏敢汙蔑太子妃?以合血之法認親,也是父皇交代他的。
“他甚至告訴我,隻要在水中加入清油,便是親生父子,血液也無法相融;而若是在水中加入白礬,任何兩人的血都可以融在一起,我親自試了試,發現這是真的,便相信了他。且直到那時我才開始惶恐——原來我身處的位置,是這麽危險。原本我曾經承諾,我不會碰煙嵐,但為了不惹父皇和柳家的懷疑,也為了遵從東方陽明的指示,明麵上討好柳家,我食言了。
“後來的一段時間裏,我一直都覺得,外祖父會是我堅實的後盾。但漸漸地我卻發現,東方陽明總是打壓我、質疑我,總是強調,隻有他願意無條件支持我,並且似乎希望我對他唯命是從。他多次這般之後,我便開始產生疑惑,加上那時為著幫他防範柳家和父皇,我已經學會了些許在這權謀場上的生存之道,是以我表麵上對他言聽計從,暗地裏偷偷查了查他。
“這一查其實查了很多年,也將那些陳年舊事翻了出來。而查到濯影衛身處黎川後,我自然聯絡了他們,他們想複仇,巧的是……我也是。而若我們兩方合作,自然更加方便。彼時東方陽明靠著他的伎倆又得了父皇信任,柳家行事也越發高調起來,我便試圖暗示父皇,這兩家……似乎相互勾結。
“多麽遲鈍啊,父皇竟是那時才意識到不對,且他意識到不對之後,竟還不願完全信任我,無奈之下,我隻好過起了在他們麵前都夾著尾巴做人的日子。我要讓父皇相信我不是東方陽明和柳城澤的傀儡,又要讓東方陽明相信我依舊是信他的好外孫,還要讓柳城澤相信我一定會因我的妻子站在他這一邊。
“不僅如此,就算在東宮之內,我也得隨時戴著麵具,我不想與煙嵐恩愛,卻又不得不裝作與她恩愛,夫妻之事必須一切如常,可她又不能懷上我的子嗣——”
“你對雲卿做了什麽?!”
唐旭說到這時,唐晟突然衝著他開口問道。
“我能做什麽?”唐旭看著他冷笑了一聲,“行房過後,將端給她的安胎藥,換成避子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