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廣五年八月廿一,雁霽州茨燁縣德元鎮。

一家麵館裏,正有一對夫妻光顧入內,還帶著個五六歲的小丫頭。

夫妻兩人中,男人身形修長,一身白衣,氣度翩然,五官更是俊朗萬分;女人則是穿著勁裝,雙眸靈動,瞧起來英姿颯爽,十分瀟灑。

而二人裏,男人一手拿著劍,一手牽著孩子;女人腰間係著把橫刀,手就握在刀柄上。

他們一直行到靠裏側的一張方桌前,刀劍置於桌上,男人又將懷中的孩子往靠牆的長椅上一放,女人便同時開口:“小二!”

“來嘞!”店中小二一聽,立刻奔了過去,“三位客官,想吃點什麽?”

“來三碗陽春麵,再給拿個空碗。”女人道,而後她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哦對了,其中一碗,能不能給我做成長壽麵啊?”

“可以可以!”小二一聽,立刻會意,笑著點頭道。

“長壽麵裏再多加個雞蛋!”女人也笑了起來。

對麵的男人看了她一眼,也微微笑了笑。

三碗麵很快就端了上來,小二抬著其中特殊些的那碗,猶猶豫豫地望了望這夫妻二人,開口:“不知這長壽麵,是給哪位客官……?”

“給我吧,多謝。”男人道。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柔和,叫人聽起來十分舒服。

小二一聽,笑著將那碗長壽麵遞了過去。

而等所有麵都放下後,男人便先將其中一碗用空碗分了一半出來,吹了吹,待到涼了些後,放到了那小丫頭麵前;女人則是拿過剩下的麵,從中又挑起一些來,放入了自己碗中。

也就是在這時,麵館中突然傳來一陣**,緊接著一個聲音就響了起來:

“你胡說,薛無影乃是女中豪傑!怎可能是個怕夫的主呢!”

此話一出,不少人立刻往那頭看了過去,就連那夫妻兩人,動作也都一頓。

女人亦是靠牆而坐,一抬眼便能看到店內他處的情況,她夠了夠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男人雖然身子未動,也偏了偏頭,似是關注著那頭的動向。

那邊有兩個方桌,各坐了兩個人,靠外的方桌旁坐著兩個男人,一個是個壯漢,人高馬大,身側還立了把苗刀;另一個瘦弱些,蓄著須,應已過而立之年。而靠裏的方桌旁是一男一女,看上去都隻有十七八歲,手邊各放了一柄劍。

如今那少女正站著,氣呼呼地望著外頭那桌坐著的大漢。

“這不就是最近發生的事嘛!”那大漢似是覺得莫名其妙,“前兩個月,唐無憂和薛無影在南邊的光熙鎮下榻,碰上了賭聖薑智毅,你們猜怎麽著?薛無影沒認出薑賭聖,還以為人家出老千,大打出手,結果最後還是唐無憂出麵,磨了磨嘴皮子,擺平了這事兒,薛無影當時可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唐無憂叫她道歉她就道歉,這不是怕夫是什麽?”

“薛女俠誤會人在先,敢於承認錯誤,乃是光明磊落,怎能說她怕夫呢?且我可聽說了,最後三人不打不相識,還結為了好友呢,哪有你說得那般狼狽?!”少女揚著頭,頗為不服。

“就是啊!”麵館中另一側突然有人附和,“清婉刀法可比蔓野劍法厲害,許多大俠都證實過的!”

“這可與武功高下無關!諸位有所不知,唐無憂的身份……不論世間哪個女子,恐都是要忌憚的!”大漢旁邊坐著的蓄須瘦子聽到此,突然開口。

“你這是什麽意思?”少女皺了皺眉,望著他道。

“眾人皆知,薛無影手中的無影刀,幾十年前曾聞名四海,隻是一度失傳不知所蹤,直到一年前才重出江湖,而薛無影因著初行江湖不留名,卻使得一套漂亮的清婉刀法,反將這刀冠上了自己姓。可你們知不知道……唐無憂拿著的無憂劍,是什麽來頭?”

“無憂劍?”少女麵上有些許疑惑,“什麽來頭?”

“傳聞……那可是由顧大親自打造的。”

“顧大?”少女愣了愣,“你是說……常寧州泠江的那個顧莊主?”

“正是。”瘦子點了點頭。

“能叫顧莊主親自鑄劍……唐無憂能有這麽大的麵子?”

同時,麵館內四處也都響起了議論聲。

“叫顧大鑄劍的,確實不是唐無憂本人。”瘦子擺了擺手,“趙某出身棠安,聽聞這無憂劍,乃是十年前先帝往棠安南巡,路過泠江時,顧大獻上去的。後來先帝應是在船宴之上,將這劍作為賞賜,賞了出去。能在那種宴上的人,姑娘且想想,能是什麽人?且這唐無憂,可還姓唐呢。”

少女一聽,陷入了沉思,而後抬眼看了看那姓趙的:“你的意思是……這唐無憂應是京中貴人,而且恐還是皇室宗親?”

“正是!”姓趙的點了點頭,“夫君乃權貴,不懼才怪呢!”

“嗬。”少女聽罷,卻是不以為意,“唐無憂若真是皇親國戚,好端端地放著榮華富貴不享,幹什麽跑出來闖**?就算真如你所說,他夫妻二人如今遠離廟堂,錢權又能有什麽用?行走江湖,可就武藝說話的!而且世間那麽多怕老婆的男人,難道都是因老婆有錢有權不成?要我說,薛女俠分明武功更高,卻願聽唐無憂的話,該是和好男人寵妻類似,是……是寵夫才是!”

一聽這話,坐在麵館角落裏的夫妻二人麵色同時一變——

女人微微皺著的眉頭此時驟然舒展,露了個笑,而男人卻是嗆到了似的,咳嗽了兩聲。

然而並沒有人注意到那處的動靜,所有人都定定望著那三男一女的方向,似是等著他們接著說。

“什麽寵夫!”那大漢此時道,“世間男尊女卑皆是定數,男人寵愛女人,那是給女人麵子,就和寵愛阿貓阿狗一個道理,哪裏有女子寵夫一說?前幾年不是還有個什麽女將軍助聖上平反,後頭不照樣銷聲匿跡,回家端茶倒水、相夫教子去了?能得封將軍的女人都尚且如此,薛無影一江湖女子,也定是以夫者為天!這便是她怕夫的本質了!”

“你!”少女一聽,登時有些火冒三丈,立刻拿上了桌上的劍,一副要將劍出鞘的模樣。

“我什麽我!”那大漢一聽,冷笑了一聲,手也握緊了身側苗刀的刀柄,然而嘴上卻未停,“你一小丫頭片子,說不過我便不高興了?聽聞唐無憂和薛無影接了我派掌門遞的帖子,來年開春要去參加我派辦的武林大會,待我到時同唐大俠商量商量,沒準苗刀都不用出鞘,就能嚐嚐——”

就在這時,衣物翻飛和利刃出鞘的聲音突然響起,那大漢連話都未說完,等回過神來時,隻見一把閃著寒光的劍刃立在了自己的頸側。

而那劍,正在那對夫妻中男人的手裏。

那夫妻二人坐在角落,離得可不近,然而那男人竟是一瞬就來到了此處,一旁的少年男女,劍甚至都沒來得及出鞘。

且那大漢定睛一看,突然認出來……

男人的劍,劍柄上刻了蛟龍和浪花,不就是傳聞中……無憂劍的樣式嗎?!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你若再敢多說一句,當心我爹爹割了你的舌頭,替你們掌門清理門戶!”

“知婉!”旁邊的女人突然一驚,“不能這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