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晟聽著，抬手捂著臉，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秋賢妃。

而後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一步一直退到了殿門口，一轉身，奔了出去。

唐晟向來貪玩，甚至確實可以說有些許頑劣，然而從小到大，母妃卻從來沒有嚴苛地要求過他，甚至就連親事，都能由著他的喜好。是以唐晟一直以為，母妃便如她的封號一樣，尤為賢明，不願拘束他的成長。

可他萬萬沒想到，原來母妃竟是一直認為……他同唐旭交好，是在攀附唐旭；同柳雲卿兩情相悅，是為了借柳家之勢。

還有那句，若是想要別人的東西，那便去搶……

類似的話唐晟隻從唐暖那裏聽說，段昭媛說過。

而他和唐旭都覺得，段昭媛不是什麽好人。

可如今看來……難道母妃，竟也是那樣的人嗎？

唐晟就這般腦中胡亂地想著，心緒複雜，一路狂奔，也不知自己是奔往了何處，直到已有些喘不上氣時，他才猛地停了下來。

臉還在火辣辣地疼，而之前不覺間流下的淚，更是讓那傷口像被灼過一樣。

他喘著粗氣，抬起頭來，環顧了一圈，才發現自己在禦花園裏，在一座近年新修的假山附近，而假山上有一座亭子。

想了想，唐晟便向上而去。

他奔了一路，氣喘籲籲，可他不想回寢殿，不想看到母妃，既然無處可去，就隻能走到哪算哪。

然而走了沒兩步，他卻突然聽到了一陣微小的啜泣聲。

唐晟腳下一頓。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

他順著聲音尋了尋，很快，便在一處灌木下方發現了一個洞，而那聲音就是從洞中傳來的。

這個洞……

唐晟記得，唐暖前幾個月好像同他提過，她發現禦花園裏有個小洞穴，隻有身型瘦弱或者矮小的人才能鑽進去，是個玩捉迷藏的好地方。

該不會這就是那個洞吧？

唐晟已年十五，雖說個子還尚在長，卻也算不得矮小瘦弱，如今能進得去嗎？

如此想著，唐晟蹲了下去。

在洞口估算了好一會兒高度後，他一咬牙，還是矮身鑽了進去。

一路往裏爬，直到爬到能勉強直起身子的地方時，唐晟果然看到了個熟人——

唐暖整個人蜷縮著，背靠著洞壁，滿是震驚地抬眼望著他，而她臉上都是淚痕，雙眼也淚汪汪的。

很明顯，唐暖便是發出啜泣聲的人。

“七哥？”唐暖一看是唐晟，吸了吸鼻子，而後眸中的震驚轉作了擔憂，“七哥你怎麽了？”

唐晟一愣，而後意識到，她或許是在說自己臉上的巴掌印，無奈地道：“七哥沒事。倒是你，阿暖，你怎麽會在這裏？發生什麽事了？怎麽哭成這樣？”

唐暖先是有些猶豫地低了低頭，而後卻是鼻子一酸，淚又湧了上來。她吸著鼻子，最後還是沒忍住，哭出了聲：“三、三哥說，他不要阿暖了。”

“他不要你了？”唐晟一驚，“這是什麽意思？！”

“今、今日阿暖去尋三哥，好容易碰上他在東宮，可也不知為什麽，他突然對阿暖說，這個搶來的哥哥，不作數了，讓阿暖以後……不要再去尋他了。”唐暖抽噎著回答。

“什麽？！”

唐暖哭泣著，閉著眼睛點著頭，一邊又用雙手擦著眼淚，雙眼腫得不成樣子，鼻頭也泛著紅。

而唐晟隻覺得難以置信。

若說唐晟是因覬覦柳雲卿，又出言不遜，才會被唐旭那般嘲諷，那這隻有九歲的小丫頭又做錯了什麽呢？

且他竟還說什麽搶不搶的，唐晟分明知道，他曾親口對唐暖說，這宮中所有皇子，都是唐暖的哥哥才是。

然而細細一想，唐晟卻突然意識到不對，開口問道：“阿暖，你方才說……你今日是好容易碰上他在東宮？”

“嗯。”唐暖又點點頭。

“你之前去尋他，他也是都不在？”

唐暖一愣，望了望唐晟：“是……”

唐晟聽罷，突然苦笑了一聲，看著唐暖：“看來他不止不要你了，阿暖。他也早就不要七哥了。”

“什、什麽意思……？”

“近兩個月我去尋他，他也都不在。可他是東宮之主，最近也未出京，怎麽可能我倆一尋，便就不在呢？”唐晟歎了口氣，“很明顯，是早有預謀。”

“可、可是為什麽呢？三哥明明都成了太子……”唐暖有些不解，怔愣著問。

是啊，為什麽呢？唐旭分明是一朝太子，權力應是比之前還要大，未來可是要接管天下的，為何便突然拋棄了原本要好的弟弟妹妹呢？

唐晟自己也不解。

想著想著，唐晟卻莫名想到了母妃方才的話。

他和柳雲卿已不可能成婚，他便借不了柳家的勢。所以他要麽隻能像以前一樣，好好攀附太子唐旭，再借機尋一門好親事，得大族的支持；要麽便是靠著自己，去爭去搶。

在大祈，世家大族的支持是多麽重要。

他以前雖喜愛柳雲卿，卻一直覺得自己隻是出於真心，未管顧過其他，但他卻忘了，即便他不管顧，那些利益關係，也依舊在。

就像他以前一直覺得，他同唐旭交好，不過是因投緣，不為其他，可事實上，他就是得了唐旭的庇佑。唐旭之前雖非嫡長，可父皇與東方皇後恩愛有加，皇後所出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樣，更何況唐旭還與唐旦關係要好，平日就連唐旦也會對唐晟多幾分關心。

如今沒有了唐旭的護佑，唐晟又算得了什麽？甚至就連母妃都要嫌棄他。

而唐旭的這番作為，既然是早有預謀，那也就意味著，唐晟已經沒有攀附唐旭這條路可選了。

所以去思考唐旭為什麽要這樣，又有什麽意義呢？事情已成定局。

“阿暖，不要再管顧他為什麽這般做了，如今他是嫡長子，確實與我們不同，且不管是為了什麽，他不要我們了，就是事實。”如此想著，唐晟看著唐暖，輕聲道，“但你記住，你沒有了三哥，卻還有七哥呢。”

“七哥……？”唐暖望著唐晟，也不知是因為失落，還是因感動，大滴的淚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龐滑落。

唐晟望著她，最後傾身過去，抱住了她，輕撫著她的背，柔聲道：“阿暖，以後七哥護你。”

既然他已經沒有了攀附這條路可以選，那麽他就隻能爭搶了。

之前有唐旭庇佑的時候，唐晟倒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護著什麽人——

柳雲卿出身柳家，唐旭是父皇嫡出，沒有什麽人，需要唐晟去保護。

可如今不一樣了，唐旭不想護的人，就由他來護，而且他和唐旭不一樣，既然許下了承諾，他就不會食言。

所以他必須爭搶。

而要爭，自然就要爭最大的。

母妃說的，也定是最大的。

若是他能將天下都奪到手中，他就能得到任何一個他想要的女人，也能護住任何一個他想護的人。

也就是從那一天的那一刻開始，唐晟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