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在黎川縣城裏開了家藥鋪子,雖然不大,但也夠家裏人糊口,還順順利利地給閨女蘭兒送了嫁,嫁的便是縣城洪家綢緞鋪子的兒子,日子過得安安穩穩,我們老兩口也不求別的,就等著抱外孫頤養天年。”

老伯難得地笑了笑,笑過之後又是深深的歎息。

“那……您是怎的……”唐清哲問道。

“誰能想到呢,過了幾年,柳大人巡查店鋪竟看上了去綢緞鋪子送飯的小女。”

“難不成他堂堂一縣父母官還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薛小莞皺了皺眉,猜測道。

“若是那般反倒好了,至少我們還能以此上告,可我們現在,有天大的苦也隻能往肚子裏咽……”老伯搖了搖頭。

“可是柳縣令買了綢緞借機讓蘭姑娘送去府上?”唐清哲思索了片刻,開口問道。

“是啊,那可是柳縣令的生意,洪家當時未曾多想便應下了,誰料當晚小女就哭著回家來了,說是女婿讓她回娘家避避。”

“柳縣令可有糾纏?”唐清哲又問。

老伯在唐清哲的背上搖了搖頭:“小女回家的第二日柳縣令曾派人尋到了藥鋪,我一直防著,但來人卻隻是給小女留了句話,並沒有做什麽,甚至對我還算客氣,臨走前還買了一副補氣的藥。”

“留了什麽話?”

“他說柳大人讓小女好好考慮,是選榮華富貴,還是一無所有。”

“之後呢?”唐清哲知道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柳家勢力如斯,就算隻是看中一個玩具,柳榮薪又怎可能隻是口頭威脅一下就輕易放棄。

“那句話之後一切風平浪靜,我們本以為柳大人對蘭兒隻是一時興起,過了幾日就已經忘記,沒想到我那女婿竟突然丟了性命!”

“這又是怎麽回事?!”薛小莞一驚,這時機也太巧了。

“當時情急,來傳信的人沒說清楚,我們顧不上多問,蘭兒也隻想著匆匆趕回去辦喪事,然而剛進門就被趕了出來,小女跪在門前苦苦哀求,隻想再見女婿一眼,可洪家就是不開門,還扔了一紙休書出來。洪家剛經曆喪子之痛,我們理解,卻沒想到趕過去接小女的時候竟遇到了柳縣令。”

“他來做什麽?難道你女婿之死是那柳縣令幹的?”薛小莞皺起了眉頭。

“柳大人說他是來上香的,可他一個縣令怎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商戶之子屈尊?當時我們就猜到此事恐怕與他有關,可我們怎敢求證?”

“除了上香,他還做了什麽?”唐清哲直覺當日定然還有別的事情發生。

果然,老伯驟然激動起來:“那個畜生!他敲開了洪家大門,拉著小女進了洪家靈堂,竟當著蘭兒的婆家和女婿的棺材牌位……辱……辱沒了小女……”

“這狗官!”薛小莞手上一時用過了力氣,扯得馬兒突然嘶鳴出聲,驚起林中一群飛鳥。

“小女不堪其辱,欲撞牆求死,但當時我們被柳家的侍衛擋在靈堂外,隻聽得一陣哭求,之後便看到小女滿頭是血地被抬了出來,靈堂中洪家二老已經暈倒在地,隻有柳大人站著,我當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見小女那般模樣,隻先急著尋醫,柳大人還派人幫我。”

“蘭姑娘她人……”唐清哲腳下微頓。

“人救回來了,可是蘭兒卻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雖照常吃飯,卻一句話也不說,不說便不說吧,可人都成那樣了,那狗官卻是非要逼著蘭兒嫁給他做妾,那段時間他每隔幾天就要來看蘭兒,待的時間不長,可必須要見到人,否則我家和鋪子都會被打手圍起來。”

“他可有對蘭姑娘做什麽?”唐清哲又問。

“什麽都沒做,就是對她說幾句哄姑娘的屁話,一開始我感激他找大夫救蘭兒,可沒過多久我從洪家那知道了靈堂之事,我便拚得一身剮也不願他再見蘭兒,奈何洪家的鋪子和我的藥鋪都出了問題,日日都有人鬧事,洪家也每日派人來求,我實在分身乏術。這時候,蘭兒終於說話了……”

“她該不會是……?”薛小莞一愣。

“蘭兒答應做柳縣令的小妾,隻要他不再為難我們和洪家……”老伯氣息不穩,聲音越來越小。

“那狗官答應了?”薛小莞又問。

老伯點了點頭:“他把納妾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後,恰是女婿離世滿一個月的日子,也是蘭兒……”

老伯的聲音微微顫抖,唐清哲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突然有幾滴濕潤,他心裏清楚那個蘭姑娘恐怕早已香消玉殞,沒有再開口詢問。

一時之間,林間隻有蟲鳴鳥叫、馬蹄聲,以及唐清哲和薛小莞的腳步聲。

“蘭兒在馬車上用女婿送的那把平日裏做女紅的剪刀自戕而亡,直到馬車從後門駛進內院後才被發現。”片刻之後,老伯揉了揉眼睛,繼續開口說道,聲音恢複了平靜。

“那柳榮薪看見……”唐清哲皺了皺眉頭,雖然蘭姑娘已經身死,但在柳榮薪眼裏,一條人命恐怕還不如他的麵子重要……

“他叫人脫光了蘭兒的衣服,放在柳府後門鞭打,我和夫人去搶蘭兒回家,卻被冠了個欺詐聘禮逼女自盡的罪名,被打了十幾板子,丟到了街上,為了拿回他子烏虛有的聘禮,他查封了我的藥鋪。蘭兒死後,夫人便一病不起,縱然我盡力照顧,可是沒過多久,她還是鬱鬱而終了……”

“這豬狗不如的混蛋!”薛小莞直接啐了一口。

“後來縣城裏有了些傳聞,縱然很快就被壓下去了,但他或許還是覺得失了麵子不夠解氣,便又說得了什麽舉報,給我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查抄了我的家,把我抓起來隨意地判了個杖刑,我半死不活地又被丟到了街上,還是洪家給我找了大夫。傷好之後,我無家可歸,就逃到了這山上,以采藥為生。”

“抱歉……”唐清哲輕聲開口。

“無礙,都這麽多年過去了,能有個機會說出來,我反而舒服些。”老伯歎了口氣,“隻是沒想到窩窩囊囊活了一輩子,到這把歲數了,還要給二位添麻煩,該道歉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