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哲抬頭看了看聖上一瞬,又低下頭去,臉上盡是自責:

“說來慚愧,清哲被柳榮薪的人追趕進入雲山後已經遇襲三次,否則也不至於耽擱至此才回,實乃……不得不防。”

而後,唐清哲便向著聖上將自己在雲山遇襲三次的前後經過悉數告知,等說到最後時,卻麵露了幾分猶豫:

“陛下,被派來對臣痛下殺手的人,清哲不知……”

“你若不想說,便不會提,怎的如今和那些世家的老東西一般支支吾吾。”

“此人……是王湮。”

“王湮……?”聖上皺了皺眉頭,“他不是早在八年前就已被處死?”

唐清哲沒有回話,隻低著頭,拱著手。

“成何體統!”聖上猛地站起,又是一掌拍在了那紫檀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這一拍,叫桌側站著的宦官都嚇了一跳,慌慌忙忙跪下。

“陛下息怒——”唐清哲躬下身,與那宦官一同喊道。

“息怒?!朕如何能息怒!東方陽明這是要反了天了!”

“陛下,此事還尚無證據表明與東方丞相有關——”

“助廢太子謀反的人,朕倒想知道,除了東方陽明還有誰敢用!朕當初念在與皇後的情分上未動東方一族,如今他蹬鼻子上臉,是想讓朕罷相不成!朕看唐旭這太子之位也不要想坐了!”

無人敢接話,隻等聖上的盛怒平息。

直到沉默了許久,方才氣到站起的聖上似乎才終於平穩了呼吸,他坐下身來,擺了擺手:“行了,起來吧。”

得了令,唐清哲方才直起身子,跪著的宦官也起身站著,但依舊無人敢說話。

到最後,還是聖上先開了口:

“外戚強盛,如今東方家又和柳家聯合,非一朝一夕可以製衡解決,該當如何,還需再議。如今恐怕已打草驚蛇,黎川不便再去,你也可以暫時歇一陣子了。”

上輩子聖上也是這般與唐清哲說些什麽“打草驚蛇”之類的雲雲,並直言他不適合再深入此事。

當時唐清哲心急氣傲,深覺自己弄丟證據是大罪,想戴罪立功,多次提出由自己接著查探,都被拒絕,最後聖上隻要他平日去往修文殿教習幾位年幼的皇子讀書,而他也是因此,覺得失了聖心,憤懣了好一陣子。

但如今唐清哲卻知道,聖上能出此言,也是無奈,他就算再氣,就算真的想罷相,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世家門閥掌控朝堂,東方家和柳家在朝中的勢力又尤為強盛,在整個大祈軍中恐也滲透了不少。

他們如今如日中天,絕非一件事可以撼動。

唐清哲身為皇親國戚,又是監察禦史,去往黎川卻差點命喪當場,而謀反之人王湮為其賣命,更是意味著兩個世家大族如今已是什麽人都敢用。

東方家和柳家到底做了什麽,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如今聖上更忌諱的,不是黎川那幾個私練的兵,而是兩家在整個朝堂上和大祈軍中的勢力,唐清哲之後能做的,不過就是尋人錯處,適時拱火。

思及此,唐清哲點頭:“清哲明白,日後會見機行事。”

“去往黎川三月有餘,你倒是沉穩了不少。朕記得,你及第後本在吏部,是因強硬拒絕了柳善彧的示好,被參了一本,才調你去了戶部,如今你在戶部也快一年了吧?點你做監察禦史往黎川去,算你立了大功,如今不便再往南查,自需往他處去。五月調任,你可有想去的地方?亦或是留在戶部?”

唐清哲想了想。

上輩子他賦閑一年後,又回了吏部去,在其間虛與委蛇,倒是查出了不少東西。但……

他想起在雲山發現的夜遙香。

若太子勢力還和段淑妃有所牽扯……再聯想到上輩子丹柯拖了三年的和親,和最後指認他私通永平的丹柯公主……

唐清哲深吸了一口氣,給出了答案:“清哲確有所願。不知日後,能否至鴻臚寺任職?”

“鴻臚寺?”聖上聽得他的答案也是一愣,“怎的想到鴻臚寺去?”

“我朝繁榮昌盛,年年萬國來朝。如今關於內憂,陛下自有考量,但清哲覺得,外患也不可不提防,是以願往鴻臚寺任職。”

“哈哈哈哈,好!”聖上一聽,笑了起來,“不僅沉穩了,思慮事情竟也周全了不少。若能一直沉下心來,少些衝動,日後定能成大事。”

“清哲謹遵陛下教誨。”

“朕還有一事,如今倒想聽聽你的想法。”聖上依舊笑著,見唐清哲拱手等著他說,便接著道,“你覺得,昶兒如何?”

“十二皇子……?”這話先是叫唐清哲一愣,而後他才反應過來,聖上竟然是在問他下一個儲君的人選。

可是十二皇子唐昶如今才八歲,上輩子唐清哲教習過他,知他天資普通,詩書讀得也一般,懵懵懂懂,不甚靈光。且唐昶也乃東方皇後所出,他是嫡子,若太子唐旭被廢,於情於理是該立他,可這樣一來,外戚勢力何時才能滅得?

聖上共有十餘子,若說儲君,如今唐清哲知道,信王唐晟才是不二的選擇。

然而就在他想將心中所想說出口時,在雲山與陳銘拜別時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卻突然衝入了唐清哲的腦海——

“老夫最後再提醒你一件事,東方皇後雖已薨卒,但若日後提及,要記得,她與東方一族,不可一概而論。”

唐昶因是東方皇後第三子,在東方皇後自盡後,便並不受寵,雖長於宮中,不曾受怠慢,卻也並不出挑。

可事實真是如此嗎?

聖上想收權罷相,甚至想再廢太子,可下一任儲君,考慮的卻還是東方皇後之子。

皇後自縊八年,中宮之位空懸至今,又真的隻是因為東方家勢力過盛嗎?

不……

如今想來,唐清哲不得不承認,有一個他一直覺得不可能的答案,才是這一切的正解——

他原以為聖上與東方家的聯姻,不過是出於政治目的,為名利,為權勢,卻絕無可能為了其他。但如今看來,帝後之間,恐怕有的,是真情。

而上輩子叫他去教習皇子,或許也是還想用他。

思及此,唐清哲將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去,回答道:“十二皇子尚且年幼,清哲……不敢妄下斷言。”

“朕一直任他四處撒野,如今他也該收收心了。朕便先予你一職,明日起,你去修文殿助教,多看顧提點他一二。”

“是。”唐清哲點頭,想了想,卻是又道,“陛下,有的人恐怕如今還以為清哲已經命喪黃泉,明日朝堂,或有諫言,清哲有一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