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唐清哲離開雲山,已經過了兩個月。

最開始薛小莞還會偶爾心想,他是不是平安抵達了遠京。畢竟她大費周章救了他三次,可一點不希望他最後還是廢了一身武功。

但聯想到那個最後要殺了他的黑衣人,薛小莞隻覺得,還是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而在唐清哲離開約莫三五天後,薛小莞見不著他,自然就將他拋在了腦後。

這不,轉眼便已來到初夏。

期間薛小莞每日練練武逛逛街,還能正大光明進山打獵,最大的事便是參與了羅明和朱玉娘的婚禮,再無其他,悠然快活得緊。

這日薛小莞晨起,吃飽喝足後便去往了縣衙。

衙兵衙役都當差去了,練兵台上一個人都沒有,薛小莞各種架勢都練了一遍,已經接近午時,正打算收拾收拾回家用午膳,之後再睡個午覺,卻聽到縣衙外頭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原本薛小莞沒放在心上,隻當是城中又出了什麽事情,反正出了什麽事情爹爹都能安然解決,自然無需擔心。

然而一聲“聖旨到——”,卻驚得薛小莞差點沒站穩。

聖旨?為什麽這個時候會有聖旨?!

上輩子賜婚的聖旨分明是唐清哲離開後半年多才到,如今可才剛過兩個多月呢!

不行,她得趕緊開溜,接了旨再溜就算抗旨了,到時候爹爹可能是要被降罪的。

心下想著,薛小莞幹脆就想翻出縣衙的牆去,甚至不打算和那傳旨的打照麵。

然而剛攀上牆頭,她便聽到院外傳來了聲音:

“雲山縣縣令薛聿文、雲山縣縣尉薛少柏接旨——”

等等,這接旨的,怎麽會是爹爹和哥哥?

爹爹接旨她理解,嫁閨女的是他,他當然得接,可是上輩子哪有哥哥什麽事?難不成這輩子,要嫁人的成了哥哥不成?哥哥嫁走,那嫂嫂怎麽辦?!

薛小莞越想越覺得可怕,趴在牆頭,一動不動,聽見薛聿文和薛少柏急急忙忙出去跪下接旨,等著那聖旨的內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雲山縣縣令薛聿文明察秋毫,事必躬親,公正嚴明,治縣有功,特賜大理寺少卿一職;雲山縣縣尉薛少柏盡職盡責,剿匪有功,特賜遠京縣縣尉一職。二人著即前往遠京赴任。欽此。”

原來不是嫁哥哥……

薛小莞趴在牆頭,琢磨了一會兒。

等等,可這聖旨最後,是要爹爹和哥哥都立刻往遠京去。他們兩個都去了遠京,總不可能叫娘親和嫂嫂留下吧?全家都去了遠京,那薛小莞豈不是……

也要去遠京嗎?

怎的繞來繞去,還是要到遠京去呢!

另一頭,薛聿文接了旨,卻是心中奇怪得緊。

升官,他能料到。他自認為在先前那位在雲山小住的貴人麵前表現尚可,隻要那位有那麽些眼光,又是真的心係家國,舉薦他不是什麽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薛聿文覺得,不論如何,也就是換個地方做縣令而已,就算是往遠京去,沒準也就是在六部裏有個八品主事的差事。

可一躍就成了大理寺少卿,這叫薛聿文如何做夢,也想不到。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這調令的傳達方式。往年不管怎麽調,無非就是上頭統一傳下調令,哪可能有聖旨直接奔到雲山縣衙的牌麵?

而會產生這副局麵的原因隻有一個,就是那位小住的貴人,身份不容小覷。

思及此,薛聿文也無法安安心心就去收拾家當,他可是從薛少柏那裏聽過的,狩獵日那晚找到薛小莞的時候,她和那貴人似乎是……抱在一起!

這還了得!他雖然心有抱負,但怎麽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給京中貴人做妾啊!

於是接旨起身後,薛聿文掏了個銀錠出來,走到了傳旨的宦官跟前:

“這位公公,能否勞您告知,卑職這官……”

說著,薛聿文將銀錠悄悄遞了過去。

“誒,薛大人不必如此。”宦官並沒有接下銀錠,而是將它推了回去,“此事也不是什麽秘密,舉薦薛大人的,乃當今聖上身邊的紅人,安王世子唐清哲。這禮,等薛大人進京之後,奉給世子爺便是了。且世子爺舉薦的也不止薛大人一個,黎川的柳縣令,可是要往上央州府去,在安王手底下任二把手呢。”

宦官說完,翻身便上了馬,衝著薛聿文抱拳作揖:“薛大人,遠京再會了。告辭。”

看著揚長而去的傳旨人,薛聿文心中的困惑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又增添了許多。

薛聿文之前也不是沒想過,這貴人的身份,若是高一些,恐怕可能是皇親國戚。他甚至將幾個與唐清哲年齡相仿的皇子都猜了一遍。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安王嫡子唐清哲。

安王是何許人也,薛聿文是知道的。

如今的安王唐載賢乃是當今聖上唐熠的堂弟,他的王位乃是席承自他的父親唐耀。

大祈的王爺,不論是親王還是郡王,都是降級席承,能世襲罔替的,到如今也隻有三個,安王便是其中之一。

唐耀乃是先帝唐輝一母同出的親弟弟,二人同為嫡子,在那場奪嫡之爭中,本都有著極強的競爭力。然而唐耀卻未爭奪帝位,相反,他和嫡妹成朔公主成為了先帝的後盾,輔佐先帝贏下了那奪嫡之爭。

先帝登基後便下旨,安王王位將永遠世襲罔替,而安王嫡出,更是將視作天子子嗣,能與皇子同學。

當時就連唐耀的一幹庶出子女,都得了郡王郡主封號,然而唐耀本人卻惶恐萬分,交還兵權,退出朝堂,並揚言自己的子嗣絕不參與權謀鬥爭。

然而之後丹柯進犯,國難當前,唐耀再次披掛上陣,為大祈立下了汗馬功勞。後來與素琷交戰,唐耀也參與其中。

但也正是因那場與素琷的鏖戰,唐耀身負重傷,回京後便一病不起,最終仙逝。而他不爭不搶、隻為家國忠義,最終也成為了一段佳話。

他的嫡長子唐載賢襲承王位之後,履行了他的承諾,隻任閑職,不參與朝堂爭鬥,然而如今看來,唐載賢的這個兒子……卻一點也不像是要繼續踐行祖父承諾的樣子。當今聖上既然看重唐清哲,那便是也不在乎唐耀的承諾。

且唐清哲,想來也是個有手段的,來黎川探查,竟還將柳榮薪也搞走了。那上央州是遠京在的地方,安王任州府刺史,實際上卻是個名譽職位,二把手長史倒是有實權,卻也不多,小事遠京縣衙管,大事朝廷幹預,若真出了什麽事,罪名反而很容易便來了。

那可是柳家的人啊……

來自這樣一位安王世子的舉薦大恩,薛家真的受得起嗎?小莞,又真的能和他……

想到這,薛聿文隻覺得頭都疼了起來,他抬起手,輕輕擰了擰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