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萬節問道:“那你說說,怎麽才能要出糧草來?”
曹安道:“戶部尚書張光亮,還有戶部侍郎李炳,表麵上看似乎張光亮官大,但實際上管事的卻是李炳,此人究竟什麽來路,不用我多說吧?”
曹萬節自然知道李炳的,他是廣樂年間的進士,因為娶了右相的親侄女,所以仕途平順,年紀輕輕便做了戶部侍郎。
要說朝廷有錢嗎?
說窮,那也確實窮,但不論怎麽窮,擠牙膏還是能擠出點的。
窮了誰,也不能窮了西北的戰爭啊。一旦大兵壓境,國破家亡,那有再多錢也沒什麽用。
而之所以朝廷遲遲沒有運糧,怕是朝中那幾塊料都忙著爭鬥,誰也沒有空管這邊的戰事。
曹家人世代守邊,可以說是穩當國家的一杆大旗。就是七歲孩童都知道,隻要有曹家人在,就能保家衛國,穩定一方。
曹萬節聽了他分析,不由道:“你的意思是要遞劄子,直接送到李炳手中嗎?”
曹安道:“也不是這樣,幹/爹再上兩道劄子,一道遞內閣,一道送給李炳,而在給李炳的劄子中曉明事態嚴重,西北危機就行了。這李炳也是憂國憂民的,是京中一幫混蛋裏難得不混蛋的。他收到劄子,定然呈報皇上。”
一幫混蛋?
這罵得也真是貼切啊。
曹萬節抿嘴笑,“曹安,你對朝廷之事這般了解,真的很難想象你以前是唱戲的。”
曹安知道她可能起了疑心,忙道:“我就唱過一年多的戲,那時候跟我娘四處遊**,也沒有個好營生,我就進了個戲班,唱了一年的戲,賺點錢養活我娘。”
曹萬節道:“你爹就讓你們娘倆這麽辛苦嗎?”
曹安嘴角起了一絲冷意,“我爹?我爹有得是老婆,還在乎我娘和我嗎?”
曹萬節想到徐鍇四處泡妞的樣子,心中無限感慨,攤上這樣的爹,也是這孩子倒黴了。
兩人說著話,曹安的衣服也補完了。他的刺繡手藝當真精妙,看著比香秀還要好幾分。
這女工好,飯也做得好吃,還會擊鞠,也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怎麽長大的?
曹安從曹萬節房裏出來,轉身回自己房間,剛一進門,忽然一隻手把他拉了進來。
曹安下意識的拽住對方胳膊,就要給個後滾翻。
那人忙叫一聲,“是我。”
曹安這才放開手,聽聲音竟然是徐鍇。
他皺皺眉,“這麽晚了,你來我這兒做什麽?”
徐鍇哼一聲,“你還說呢,你剛才在曹都督房裏做什麽?還給人家縫衣服?”
他剛才從門口經過,順便瞥了一眼,就見他眼神迷戀的盯著曹萬節,那繡花的樣子,傾慕的眼神,不知道還以為這是誰家的小媳婦呢。
他的身份,那是能隨便給人家縫補衣服的嗎?
曹安並不當回事,“那又怎麽了?伺候我幹/爹,這不是應該的嗎?”
徐鍇道:“你縫衣服的事也罷了,朝廷的事怎麽也隨便透漏,你就不怕曹都督起疑心嗎?”
曹安沉默不語,他願意跟著曹萬節純是真心。他是真的喜歡這個人,也真心願意陪他一生。
可這份真心在徐鍇眼裏卻不值一提,他根本不相信他是真的,反倒以為他偽裝的很好。
徐鍇見他不說話,輕輕一歎道:“小祖宗,咱們走到這步不容易,我得對得起你娘的囑托。”
曹安輕哼,“我娘的囑托?我娘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嗎?這幾年我們四處流浪,過慣了清靜的生活了,就這樣默默無名的過一生,不好嗎?”
徐鍇臉色一變,“好?被人到處追殺叫好嗎?這個世道本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別人死,你不想往上爬,最後隻會讓人給弄死。就算你不為自己想,也該為你娘想想。”
是啊,他還有娘啊。
曹安歎息一聲,“好吧,你想怎樣就怎樣吧,但是絕對不能傷害我幹/爹。”
“你還真把他當爹了?”徐鍇搖搖頭,有些莫名這小子腦子是不是進了水了。他還真把一個比他大五歲的小子當幹/爹了?
他低聲道:“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別忘了你的身份,也別忘了你肩膀上扛著什麽,身後又擔著多少人的性命。裝傻充愣可以,但感情用事是絕對不行的。”
曹安微微點了點頭。
送走徐鍇,他透過窗戶看向曹萬節的房間。
她的房裏已經滅了燈,看樣子是睡了。
他喃喃自語,“不管怎樣,我一定要護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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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冬至三九,天氣越發的冷了。
韃靼大軍異動幾天之後,終於有了,明確的方向。
曹萬節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袍子,坐在火盆前一邊烤火,一邊盯著麵前鋪著的地圖。
這是西北的邊防圖,韃靼大軍在外麵饒了幾天,終於把目標鎖定在攏欲關,打算攻打關口了。
盆裏碳放的很多,可是依然遮不住屋裏的寒氣。
西北的天氣,他娘的跟見了鬼似的,白天和晚上溫差特別大,一到了夜裏,就像坐在冰窖裏,怎麽也暖和不起來。
她攏了攏衣袖,對著桌上的計時沙漏看了半天,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即便到這裏三年了,她依然辨不清沙漏的時辰。
雪青和曹安兩人都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對著沙漏發呆,雪青不由問道:“都督,你看什麽呢?”
“我就看看,這是幾更天了。”
雪青心中好笑,都督雖然不能說學富五車,那懂得也比別人多得多,沒想到連個沙漏都不會看。
曹萬節輕籲了口氣,問道:“雪青,咱們一共打了幾場仗了?”
雪青掰開手指頭算,“一共兩場,一場是去年開春打的,餓了一冬的韃靼人,都跟不要命的猛虎似的,那場仗打得措手不及,後來長達半年的時間,他們都龜縮在營裏都不敢出來了。第二場是去年秋天,那會兒咱們剛收了糧食,韃靼人就來搶,搶走了不少過冬的軍糧,還差點讓他們放火把糧倉給燒了。”
曹萬節點點頭,這兩場仗打得窩囊,人人都憋著一口氣,想要扳回本來。
然後,緊接著就是現在了。
她手指在桌案輕輕敲著,清朗的聲音道:“今年一年咱們都在備戰著,本以為秋天的時候,韃靼人會來,可沒想到預備了一個秋,也隻和韃靼發生了小範圍的摩擦。而現在,卻在冬日裏最冷的時節,跑這兒來攻城了?你說怪不怪?”
雪青喃喃自語,“是啊,這是不是見鬼了?”
曹萬節嗟歎,“可不是見鬼了嗎?”
這韃靼人這麽行事詭異,他們的心思,她哪兒猜得出來啊?
這夜注定是一個不眠夜,更深的時候,攏欲關的正前方傳來陣陣沉悶的轟隆之聲,地麵隱有震感,馬嘶人鳴之聲持續經久,關口裏的的官兵也起了不小的躁動。
大部分人都睡不著,傳信兵更是頻頻來往於關口和都督府之間,不時報告著韃靼人的動向。
曹萬節一直攏著袍子坐著,就這紋絲不動的定力,都讓人由衷的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