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來本來希望,西蒙的勝利可以讓他因為心情好表現得友善一些,可是他猜錯了。雖然西蒙把旋風打敗了,可是整個下午繃緊的神經,使得他的表現更囂張。

“我從來沒看過西蒙那麽得意洋洋過。”那天晚上的舞會裏,愛蓮一麵和博來跳著舞,一麵越過博來的肩頭看著西蒙說。她這麽說時,很像是在道歉,“他通常對自己的勝利都表示無所謂的。”

博來說:“也許是喝多了香檳的緣故吧。”說著轉個身,把愛蓮的視線帶離開西蒙的身上。

他一整天都期待著晚上和愛蓮一起跳舞。隻不過在舞會裏,他第一支舞是和碧翠跳的。他要等到最恰當的時間,才開始做這件美好的事。

當他和碧翠跳著舞時,碧翠調侃地問他:“是誰教你用這套把戲贏得比賽的?”

“不需要有人教我,可以說是原罪吧。”

碧翠笑了一下,用搭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他。她是個可愛的女人,他真喜歡她。這又讓他想起煙兒來——他也曾經這樣深深地愛著這匹馬。

“自從湯尼丟人現眼以後,整個下午我都沒看到你。”愛蓮一麵跳舞,一麵問博來說。

博來告訴她,在他開始比賽前他想找她說話的,但她一直都在跟羅傑說話。

“對了,我想起來了。他的舅舅要他放棄農場,到奧斯特和他一起住。他的舅舅就是經營奇芭底馬場的康提慕。他想退休下來,把馬場轉讓給羅傑,可是羅傑不想離開英格蘭。”

那自然是不用說的,博來想著。英格蘭和愛蓮加起來也就等於天堂了。

“今晚他好像沒來參加舞會。”

“不,他沒有留下來。他來隻是想得個銀杯拿回去給他太太。”

“什麽?他太太?”

“是啊。上禮拜他太太剛生第一個孩子,她要他來參加一這個農展,抱個銀杯回去,好在他們的嬰兒受洗時裝洗禮水。有什麽事嗎?”愛蓮說完,問著。

“提醒我記得打露絲一頓屁股!”他說著,又起勁地跳起舞來。

她覺得有點好笑,說:“露絲是不是說了些浪漫的話?”

“她說羅傑想娶你。”

“是嗎?很久以前,他的確這麽想過,去年這時候,他當然是還沒有結婚,所以露絲恐怕不知道他結婚的事。噯,你是不是要為我的婚事拿主意呀?”

“你有什麽計劃嗎?”

“八字都沒一撇哩。”

隨著時間過去,他和愛蓮一直不斷地跳著舞。她最後終於說:“你實在應該和別人跳跳舞的。”

“跳了啊。”

“你隻是和佩琦跳而已。”

“可見你也在注意我的一舉一動哩。我這樣是不是妨礙了你和別人跳舞的機會呢?”

“沒有啊。我很喜歡和你跳舞。”

“那就好。”

這是他第一個晚上和愛蓮跳舞,卻也可能是最後一夜了。

就在快近午夜時,他們一起到樓上的自助餐廳去。他們取了食物,一起走到陽台上的一張小桌旁坐下。這個自助餐廳屬於傑克旅館的一部分,在陽台上正好可以俯瞰旅館旁的花園。花園裏及陽台的餐桌頂上都點著中國式的燈籠。

“我真是高興得吃不下哩,”愛蓮說,一麵像做夢似的喝著她的香檳,“你穿上晚禮服很好看。”

“謝謝。”

“你喜歡我的晚禮服嗎?”

“你這套衣服是我看過最漂亮的衣服了。”

“我真的很希望你會喜歡。”

“你今晚吃晚餐了嗎?”

“沒怎麽吃,隻喝了點香檳,吃了點三明治。”

“那麽現在最好吃點兒。”

愛蓮漫不經心地吃著,這和她平時爽快的作風大不相同。

“今年的布爾展覽會可是咱們亞敘別家的大事呢,你說對不對?哦,先別動,有一隻蟲爬到你的領子裏麵去了。”

她靠過去,輕輕地探手到他的領子裏。“唉呀,它往下爬了!”她很自然地用一隻手將他的脖子往旁邊一按,又用另一隻手往領子裏探去——反正她是妹妹嘛。

“抓到了嗎?”

可是她沒有回答。他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著她。

“你不是我哥哥!”她驚惶失措說,“我沒有感覺到……”她停住了,全身顫抖起來。

就在沉默中,遠處的鼓聲又響了起來。

“哦,博來,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我一定是喝太多了。”她說著啜泣起來,“哦,博來,真對不起!”她從桌上抓起皮包,踉踉蹌蹌地從幽暗的陽台跑到餐室去,“我想回房去躺一下,讓自己清醒過來。”

博來讓她走了,獨自到酒吧尋找慰藉。在這個半夜裏,大夥兒都到大廳作樂去了,酒吧裏反而顯得冷清清的。隻見西蒙一個人獨自坐在一角,麵前擺著一瓶酒。

“啊!我的大哥!”西蒙看到他,帶著酒意叫著,“你對那邊的摸彩也沒有興趣嗎?來,來,喝一杯吧。”

“謝謝,我會自己去買。”

博來到酒吧賣酒的地方,買了一杯酒,走過空****的酒吧,坐到西蒙的桌旁。

“摸彩的中獎率太低啦,我想你是想要得到現成的。”

博來故意不理他說的。“我還沒恭喜你和提波得獎哩。”他對西蒙說。

“我才不稀罕你的讚美。”

西蒙顯然是喝醉了。

“我的表現很粗魯吧?”他像小孩子一樣撒起野來,“可是我就喜歡粗魯。今天我的表現很差對吧?來吧,喝一杯!”

“我自己有酒。”

“你很討厭我吧?”他好像是故意要惹人厭似的問。

“還好啦。”

“為什麽?”

“我想你是唯一不相信我是柏特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唯一知道你不是柏特的人吧?”

博來瞪著西蒙的眼睛,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你殺了他。”博來一個字一個字對西蒙說。他突然十分相信這是事實。

“那當然。”他靠過身來,很高興似的看著博來,“可是你永遠沒辦法說出來,對不對?因為柏特當然沒有死,他現在還活著,我現在正對著他說話呢。”

“告訴我,你是怎麽殺他的?”

“你想知道嗎?告訴你吧,簡單得很。”他又向前靠得更近,用猥褻的低沉聲音說,“你知道,我會變魔術。我可以同時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出現,嘿嘿。”他滿意地把身子往後仰,欣賞著博來驚訝的樣子。

“你一定以為我今晚比平常喝得更醉,老兄。我告訴你有關柏特的事,因為你呀,現在是我的同黨嘍。可是如果你以為我會告訴你我是怎麽做的,那你就錯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他簡直是個大笨蛋,”西蒙用他一貫滿不在乎的聲音說,“他不配繼承萊契特的家業。”接著他又一點也不掩飾地說,“告訴你,我恨他。”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喝光了。他陰沉沉地笑了笑,說:“咱們倆現在可是真正的‘精神上的孿生兄弟’啦,你不能泄我的底,我也不能泄你的底。”

“可是你比我占便宜一些。”

“怎麽說呢?”

“你不覺得良心不安。”

“是啊,我想這方麵我是比較占便宜。”

“我得忍受你,可是你不需要忍受我。我知道,今天下午你千方百計想害死我。”

“技術還不夠高明哩。”

“你還會想辦法改進的,對不對?”

“是啊,正在設法改進中。”

“一定做得到的。一個可以同時在兩個地方出現的人,可以做得比放鬆馬的腹帶高明得多。”

“是啊,可以好得多,但也必須能就地取材呀。”

“原來如此。”

“我想你不肯告訴我一些事,來回報一下我的坦白吧?”

“告訴你什麽事?”

“你是誰?”

博來看了他好一會兒:“你不認得我嗎?”

“當然不認得。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我的名字叫報複。”博來說著,一口喝幹杯子裏的酒。

他走出酒吧,靠在欄杆旁好一會兒,讓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也讓呼吸恢複正常。他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地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想一想。在旅館裏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回到他的房間,西蒙也會隨時闖進來。他必須離開這裏。

他到17號房間拿了他的外套,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了碧翠。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碧翠氣急敗壞地問,“愛蓮在房間裏哭著,西蒙在酒吧裏喝得爛醉,看看你,活像撞到鬼似的。你們究竟在搞什麽?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倒是沒有,我想他們倆是整個下午累壞了。”

“那你又怎麽啦?怎麽臉色那麽蒼白?”

“我想是舞廳的空氣太壞了。你知道我比較習慣空曠的野外。”

“我倒覺得野外和舞廳一樣地沸騰。”

“碧翠,我可以用一下車嗎?”

“去哪兒?”

“我想到肯利穀那兒去看日出。”

“就你一個人?”

“當然是一個人了。”

“記得穿上外套,”碧翠說,“外頭挺涼的。”

他在麵對肯利穀的最高點停下車子,並且把引擎也熄了火。天還是很暗,恐怕一時也不會轉亮。他走出車子,在山穀邊緣的草地上站了一會兒,把身體靠在欄杆上,諦聽著周遭的沉寂。空氣中充溢著濃濃的土地和青草的氣味,山穀的另一頭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他抽了根煙,胃裏舒服了一點。可是現在輪到腦子裏翻騰不止了。

他對西蒙的猜測果然沒有錯,他對提波和西蒙的相似點的觀察也很對。他們兩個都有良好的出身,兩個都是表麵上很有教養,骨子裏卻充滿邪惡的詭計。

西蒙在酒吧裏已經告訴了他實情,看起來他挺高興能告訴他的。聽說殺人凶手都很喜歡吹噓他們作案的手段。西蒙一定一直都想要告訴什麽人,可是一直碰不到像他這樣“沒有危險性”的聽眾,一直到今天晚上。

他,博來,對西蒙來說,的確是個“沒有危險性的聽眾”。

他,博來,如今可是道道地地萊契特家業的擁有者,而西蒙竟一心以為他會緊抓著這份產業不放。

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他和洛丁同謀的勾當是一回事,但是西蒙所認為的他和博來聯手的騙局卻是不可能的。這件事太可怕了,太不可思議了。

可是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接下來他應該怎麽辦呢?

直接到警察局去,對警察說“我不是柏特·亞敘別,他八年前已經被他的弟弟殺死了,是西蒙喝醉時親口告訴我的”,這樣可行嗎?

警察一定會指出,八年前他們已經做過徹底的調查了——當事情發生的時候,西蒙的確是在喀萊爾的鐵匠那裏。他自然可以對警察承認他假冒身份,但這麽做,除了他自己的處境會改變以外,其他的一切仍然如往常一樣。柏特還是自殺死的。

當初西蒙是怎麽做的呢?

“必須能就地取材”——這是西蒙自己說的。

八年前那一天,他就地取的材究竟是什麽呢?

放鬆腹帶的勾當,看來是他的即興之作,而簽名在本子上,則是長久的打算。如果他的這些做法成功了,西蒙便可以不必再做什麽計謀,如果不成功呢,他也沒有什麽損失。

他的這些計謀在外人眼中都是看不出破綻的。這就是他今天下午的詭計,也是八年前的詭計。一切都是那麽地天衣無縫。好一個“就地取材”。

八年前西蒙究竟如何運用天衣無縫的方法殺了柏特?

博來的腦子裏充滿了疑惑,久久理不出頭緒。空氣逐漸**漾起來,告訴他早晨已經來臨了。晨風陣陣吹來,把樹葉和草地吹得作響,東方逐漸由墨黑轉成魚肚白。他一麵看著天光漸明,耳邊的鳥鳴聲也愈來愈響亮了。

他在那兒已經佇立好幾個小時了,可是依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個警察推著一部腳踏車,悠閑地走過來,問他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博來告訴他,他從舞會出來,想在這兒透透氣。

警察看了他筆挺的服裝,對他的敘述一點也不懷疑。他看了一下他的車子:“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年輕人獨自從舞廳裏跑出來透氣。先生,你該不會是把她推下山穀了吧?”

博來心想,如果他告訴這個警察:“我倒要告訴你,我是另一樁謀殺案的共犯”,他會有什麽反應?

“人家在舞會裏把我甩了。”他告訴警察。

“是這樣啊!那你是來這裏療傷止痛的。聽我說,小夥子,過不了一個星期,你一定會很慶幸被甩了,你會樂得想在街上跳舞的。”

說完,那個警察又推著腳踏車,沿著山脊走了。

博來開始發起抖來。

他走回車裏去,跟在警察後麵慢慢開。他探出頭來問警察,哪裏可以找到一些熱的東西吃。

警察告訴他,往前走兩哩,在路口有一個24小時營業的小咖啡館。

在咖啡館裏,他喝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老板娘為客人煎著香噴噴的臘腸,另有一些人在玩著架在牆角的吃角子老虎。看到他出現,他們除了和他打個招呼外,並沒有因為他身上穿著這麽正式的禮服而感到奇怪。

吃早餐的時候,他回到布爾來,把車子停在車房裏,看看表才七點半。他走進17號房間,西蒙還在**睡得爛熟,睡覺前脫下來的衣服,原封不動地在地上堆成一堆。他換上白天的便服,開始時還輕手輕腳地,後來就不在乎了,因為他知道,此刻的西蒙即使是打雷也不一定吵得醒。

他低下頭來看一下西蒙,感到這個人真是不可思議。這時他靜靜地睡著,就像個孩子一樣。這八年來,難道他已經完全習慣了那件事,所以一點兒都不為所動?或者這件事在他心中本來就算不了什麽?

這是一張很好看、很討人喜愛的臉。是那麽地細致,五官的安排也都那麽恰到好處。就如同高大俊美的提波一樣,從外表看來,一點都不會讓人把他和犯罪或詭詐想在一起。

他到盥洗室洗好手臉,心裏真希望他剛才能好好兒先洗個澡,再換上衣服。

剛才在房間的時候,一心隻想趕快換好衣服出來,免得西蒙醒來又有一陣囉唆。當他再走進餐廳時,他看到碧翠和兩個孿生姊妹正在用早餐,所以他就加入了她們。

“蓮兒和西蒙還在睡,”碧翠說,“你最好和兩個妹妹和我一同坐車回家,愛蓮和西蒙睡醒以後,可以一起開另一部車回家。”

“湯尼呢?”

“哦,他昨天就和史達太太回去了。”

知道他可以和碧翠一起回萊契特,這對他簡直是一大福音。

孿生姊妹開始訴說著湯尼的行徑,所以博來不需要說什麽話。碧翠問他日出的情景是不是如他所期望的。

回喀萊爾的路上,兩邊的鄉間景致在陽光下顯得翠綠無比,可是在博來眼裏,就如一個垂死之人對世事的看法——“當我遠離,這一切將仍依舊”。

他永遠不會再回到布爾來了。他也不會再和碧翠同乘一部車子了。

不管西蒙會做什麽承認,反正他在萊契特的日子到此已經畫上句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