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星期四,查理叔公星期天就要搭船回來了,接下來便是成年禮的慶祝會,這件事顯然是無可避免的了。博來跟著碧翠來到萊契特家園的大廳裏,心裏七上八下的。
“我可以到西勢鎮去一趟嗎?”他問碧翠。
“沒關係。你是應該出去走走。西蒙整天都不見人影哩。”
於是他搭公車到了西勢鎮,在那兒一直等到報社的麥先生喝咖啡的時間。他走進《西勢時報》,要求看一下他們的檔案。這個門房從來沒看過他,還是帶他到收藏檔案的地下室去。博來把有關的文件仔細又看了一遍,仍找不出任何線索來。
也許可以在全份的正式報告裏找出什麽端倪?
他走出報社,在電話簿裏找史摩警官的電話號碼。他在電話中問史摩警官,哪裏可以找到他八年前失蹤那件事的調查報告?可以讓他看一下嗎?史摩警官說可以,可是又告訴博來,這麽做實在是匪夷所思,他真的有必要看這份報告嗎?
有了史摩通過電話所做的推薦,他去見了一位看起來脾氣很好的警官。這位警官讓他坐在一張皮椅上,又請他抽煙,然後用魔術師從禮帽中抓出一隻兔子一般的姿勢,把一份八年前有關柏特失蹤的調查報告交到他手上。
他把這份報告從頭到尾仔細地讀了好幾遍,發現它除了比《西勢時報》詳細一些外,並沒有任何更進一步的線索。
他謝過那位警察,並且也請他抽一根他煙盒裏的香煙,走出來時,他所掌握的證據跟他走進來時一樣地空洞。他走到港口,靠在石牆上,向西邊望著那個斷崖。
不管如何,他有個看法是相當肯定的,是沒有人能改變的——事情發生那一天,西蒙·亞敘別是在喀萊爾。告訴他這件事的鐵匠是沒有理由說謊的,而且他告訴博來這件事時,一點也不會覺得他說這些話有什麽重要性。西蒙絕大部分時間都在鐵匠皮本先生附近,他即使離開,也不會太久,以便造成他整個下午都繞著皮本先生的印象。
柏特·亞敘別遇害的時間,必定是在牧羊人亞伯最後看到他至下午六點——鐵匠催著西蒙回家吃晚餐的時刻——之間。
可是,那件外套又怎麽解釋呢?如果照他的推論,那張字條必然是西蒙寫的,可是他既然整個下午都沒有離開喀萊爾,那麽那件外套和那張字條是怎麽放到斷崖邊的?
他一直苦思不解,一直到下午兩點才清醒過來,慢慢地走到港口邊的一家小餐廳吃飯。這家小館子並沒有什麽東西好吃,可是對他一點也不礙事——事實上,從侍者端來他的午餐,一直到把賬單送到他眼前,他動也沒有動一下盤子裏的食物。
他回到萊契特去,可是並沒有進屋子裏去,而是直接到馬房,找出一匹沒有參加過布爾農展的馬。除了馬夫亞瑟之外,馬房裏並沒有其他的人。亞瑟向他報告說,所有送去布爾農展的馬都安全回來了,隻有巴斯特有過度疲勞的現象。
“就這樣帶他出去嗎,先生?”亞瑟禮貌地問博來,博來回答說是的。
他像前一天騎上提波那樣,騎著這匹馬往相同的路線走去,可是一點都沒有當初的愉悅感覺,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甚至令他感到惡心。生命變得很沒有意思。
他跨下馬來,在一個月前他坐的地方坐下來,眺望著這片青翠的山穀。一個月前,這兒對他就像樂園一樣,連那個突如其來地找他聊天的笨女孩也沒有讓他倒胃口。他還記得,那天當那個女孩發現他並不是西蒙時,眼珠子差點蹦出來的樣子。
那時她會到那裏去,顯然是要去找西蒙的,因為這是西蒙最喜歡來陪著馬運動的地方。因為他……
博來的身體突然震動起來,把靠在他身邊的馬口中的銜抽了一下,嚇得馬抬起頭來。
因為他……
他在腦中回想著那天那個女孩子的話,接著他慢慢地站起來,定定地看著山穀,良久,良久……現在,他知道那時西蒙是怎麽做的了。他也找到了一些困擾他許久的問題的答案了。他明白為什麽西蒙會那麽害怕柏特果然真的回來了。
他騎上馬,回到馬房。有一大朵烏雲從西北方飄來,不久就下起雨來。他在馬鞍房裏找到一張紙,匆匆寫上:“我出去吃晚餐了,別等我。前門請別上鎖。我若遲歸,請勿擔心。”他把紙折好放進一個信封,寫上碧翠的名字,請亞瑟在經過他們的房門口時交給碧翠。
他從馬鞍房門的背後拿了一件外衣,就衝進大雨裏,離開了萊契特。他現在已經知道真相了,可是,他的下一步行動會是什麽呢?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除了他腦中那個等著答案的問題之外,他什麽都沒辦法想。他走到鐵匠的鋪子,皮本先生還在那兒工作,他向他打了個招呼,聊了一下手上做的活兒,以及天氣的變化等等,可是在那同時,博來仍不時必須和心中那個意念作戰而不能十分專心。
他走上通往坦壁區的小徑,走過潮濕的青草,一直到長著山毛櫸的山頂。他在粗壯的樹幹之間走來走去,心煩意亂地,總拿不定主意。
他若是揭發了這件事,對碧翠該是多麽殘忍呢?
還有愛蓮?整個萊契特家人?他對萊契特的傷害還不夠多嗎?
如果西蒙照八年來大家所期望的,把萊契特家業接管下來,這又有什麽不好呢?如果不揭發,對誰不公平?——隻有一個人,那就是柏特。
如果西蒙真的因為害死了柏特而接受法律製裁,這對整個亞敘別家族會是一件多麽恐怖的事,多麽沉重的打擊!
事實上,他根本可以放手不管的。他大可以部署一個自殺的假象,然後一走了之。反正八年前西蒙已經部署過一次自殺的假象,對警方的調查也蒙混過關了。如果一個13歲的男孩能做得到,他有什麽做不到的?他真的可以就這樣走掉,然後一切都會恢複到一個月前的樣子。
可是,對柏特又如何交代呢?
像柏特這麽一個善良又心軟的人,他絕不願意旁人為了幫他申冤,而破壞了他的家庭原先的寧靜安詳——柏特不會願意的。
西蒙呢?
這樣是不是真的如西蒙所料:他什麽行動也不會采取?西蒙是不是就這樣一輩子享受萊契特的家業?然後還傳給他的子孫們?
可是不管如何,人家終究是亞敘別的家人呀。如果西蒙被法律製裁,那麽萊契特家業恐怕就要落入別人的手中了。
可是靠著謀殺來鞏固家業,這又是什麽道理?這對他們的家業又有什麽好處呢?
他走過那麽曲折的路,一路來到萊契特,難道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他繞過大半個地球,不就是為了在街上遇到那個洛丁嗎?他也說過這是命運的安排啊。可是他那時怎麽也沒有想到是這麽重要的命運。如今,他真的是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了。
他應該怎麽辦呢?有誰能給他出主意呢?誰能幫他作決定呢?如果他必須單獨承擔這麽重的擔子,這真是太不公平了。他沒有那種智慧、那種經驗,去處理這麽重大的事件啊。
“我就是報複。”他曾經這樣對西蒙說,他不是隨便說說的。但他說那句話時,他手上並沒有武器真的可以報複。
他應該怎麽辦呢?
今晚就去報警?或是明天?
什麽都不做,讓亞敘別家人等查理叔公回來,好好地慶祝成年禮?
他應該怎麽辦呢?
那天晚上,夜很深了,喬治·裴克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正讀著一本曆史書,可是他的心思仍時不時地回到現實,聽聽窗上的雨聲。這時,淅瀝的雨聲裏似乎又夾雜著拍窗子的聲音,裴克牧師於是走向前門去。深夜裏有人拍門找他,這對他並不是一件不尋常的事。
借著前廳的燈光,他看到了一張亞敘別家的臉孔。可是他看不出究竟是哪一個,因為他的臉幾乎被那頂濕淋淋的帽子遮住了。
“牧師,我可以進來和你談談嗎?”
“是你啊,柏特,當然可以。快進來吧。”
博來站在門階上,雨水不斷地從他的外衣上滴下來。
“我淋得太濕了。”他有點含糊地說。
牧師往下一看,這孩子的整條褲子也都濕漉漉的,鞋子也簡直像從水裏撈上來的一樣。雨水還不斷地順著帽簷往下流到他的臉頰上。
“把外衣脫下來,放在那裏吧。”牧師和氣地對他說,“你要回去時我會給你一件幹的。”說著他從壁櫥裏找出一條大毛巾給博來,“快把頭發擦幹吧。”博來像小孩子一般聽話又手忙腳亂地照做了。牧師又走到廚房去,拿出一個水壺來。
“快進來吧,”他又對博來說,“把毛巾丟在你外衣那兒就行了。”
他領著博來走到書房去,把茶壺放在一個小電爐上:“水很快就會燒開了。我晚上熬夜時常常這樣給自己泡茶喝。說吧,今晚你想跟我談談什麽?”
“多坍的深坑的故事。”(照舊約聖經記載,約瑟之兄長因嫉妒,趁機在多坍〔Dothan〕將之推至深坑中,意圖謀害,後又將他賣給埃及商人。——譯者注)
“什麽?”
“很抱歉,我現在腦子一團亂。您有什麽喝的沒有?”牧師本來是想把威士忌調在酒裏請博來喝的,聽他這麽一說,便幹脆把威士忌倒在杯子裏,讓博來直接喝了。
“謝謝。很抱歉這麽晚還來打擾您。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非跟您說不可,希望您不介意。”
“別這麽客氣了。還要來一點威士忌嗎?”
“不用了,謝謝。”
“那麽我給你拿雙幹的鞋子來。”
“噢,不用,不用,我很習慣穿濕鞋子。牧師,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您給我指點。可是,可不可以讓我在開始之前先向您懺悔一下,不過您不必覺得您一定要為我做什麽。”
“當然你說什麽我都會把它當做懺悔的。”
“好。首先我必須向您承認,我並不是柏特·亞敘別。”
“我知道。”牧師平靜地回答,這倒使得博來驚訝得目瞪口呆。
“您是說——您是說您一直知道我並不是柏特·亞敘別?”
“我是一直覺得你不是的。”
“為什麽呢?”
“對一個人的認識,除了身體外表外,應該還有其他的因素。譬如說,那個人的個性、氣質、感覺等等。當我第一次看到你時,我幾乎是非常確定我以前沒見過你。你身上沒有任何我感到熟悉的氣質,雖然你的外表確實有很多地方很像柏特。”
“可是您一直都沒有揭發出來。”
“你想我應該怎麽做呢?你的律師、家人,還有你的朋友都已經接受你,而且都歡迎你回來了。除了我自己的感覺以外,我也提不出具體的證據說你並不是柏特。如果我就這樣告訴大家說你不是柏特,對整件事有什麽意義呢?可是我私下想,即使我不說出來,不久也會真相大白的。”
“您是說,我遲早會被人家揭穿?”
“不。我相信依你的個性,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厭倦你自己選擇的這種生活了。從今晚你來找我這件事,我就知道我的猜測是對的。”
“可是我今晚來的目的並不隻是來承認我的身份的。”
“真的?”
“剛才我就告訴過您,我承認我的身份,為的隻是讓您了解我接下來要告訴您的事情。我真希望我的腦筋是清醒的。整個晚上我在外麵走來走去,為的就是想理出個頭緒來。”
“也許,如果你能先告訴我你真正的身份,倒可以幫助我有個清楚的概念。”
“我——我在美國碰到一個女人,她以前住在喀萊爾。她想——她認為我長得跟亞敘別家的人很像,也許我可以喬裝是柏特——”
“然後等到你繼承了家業,她就可以分一杯羹?”
“是的。”
“我隻能說,這女人也真的該得到這筆指導費。她必然是個絕佳的教練——我從來沒有看過教導得這麽成功的例子。那麽,你也是美國人嘍?”
“不,”博來答道,牧師聽了他對這個字的強調,嘴角泛起笑意。博來接著說,“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有人在孤兒院門口把我撿來。”
博來簡單地向牧師描述了一下他成長的過程。
“我聽過你的孤兒院的名字,”牧師聽完之後對博來說,“這可以回答我心裏的一點疑問:‘怎麽你會有那麽好的教養?’”說完,他幫博來倒了茶,又加上一點威士忌,對博來說,“你要不要吃點比餅幹更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不用嗎?那麽,吃點燕麥餅吧,比較能充饑。”
“我必須先告訴您這些,因為我要告訴您我的一個重大發現。柏特並不是自殺死的,他是被謀殺死的。”
牧師聽完,緩緩地將手上的茶杯放到桌上,這可是他第一次目瞪口呆。
“謀殺?是誰殺了他?”
“他弟弟。”
“你是說西蒙?”
“沒錯。”
“可是柏特!那——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您忘了根本沒有人給我取名字。大家都叫我博來,這還是人家叫錯的。”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啊,這是不可能的。你憑什麽說出這種話呢?”
“是西蒙親口告訴我的。”
“西蒙親口告訴你?”
“他還大言不慚地對我誇口呢。他還說我拿這件事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如果我把這件事說出來,也等於是把自己出賣了。他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我並不是柏特。”
“你們是在什麽狀況之下談這些不尋常的話的?”
“昨天晚上,在布爾的酒吧裏。可是這也並不是突然發生的。我很早就對西蒙懷疑了,隻是昨天晚上我質問了他這件事,因為他也說他知道我並不是柏特,我質問他以後,他哈哈大笑,然後就誇口說柏特是他殺死的。”
“我想你們交談的環境可以解釋一切。”
“您認為我們那時喝醉了?”
“倒不一定。也許我應該說,那時你們太興奮了。你質問西蒙,以西蒙的個性,他當然會順著勢,提供你想要的答案。”
“您真的認為我那麽笨嗎?”博來安靜地問。
“我一直認為你是很聰明的,所以才對你有這樣的想法感到很意外。”
“那麽您就相信我這次吧,我絕不是因為西蒙這麽說我才這麽相信的。柏特沒有自殺,是西蒙害死他的,我甚至還知道他是怎麽害死他的。”
於是博來把他的發現告訴了牧師。
“可是,博來,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找到確實的證據。你所告訴我的,也隻不過是理論罷了。我必須承認,你這樣的假設是有幾分道理。可是,你畢竟提不出具體的證據來。”
“如果我去報警,一定可以在警方的協助之下找到證據的。可是這並不是我想知道的。我想請教您的是——這麽說吧,我們是不是要讓過去的事就成為過去?”他把他心中的矛盾告訴了牧師。
可是出乎博來意料的,盡管牧師對博來提出的理論並不十分置信,但說到公義與放縱的問題,立場卻是十分明確的——如果真的是一樁謀殺案,那麽公義是一定要執行的,否則便是無法無天了。
牧師仍然認為,博來沒有理由控告西蒙謀殺了柏特。牧師認為,一定是博來先假設西蒙謀殺了柏特,然後設想出一些問題來引誘西蒙回答。西蒙以他輕率的性格,順勢自吹自擂,說出他殺了柏特的話;博來再根據西蒙的話,經過一段時間的串連拚湊,終於推出一套符合他假設的謀殺理論。
“您認為我在滂沱大雨中來來回回走了這麽多小時,就是為了西蒙開的這個小玩笑?您以為我今晚來找您,向您承認我並不是柏特,就隻因為西蒙開的這個小玩笑?”
牧師聽了,沉默不語。
“牧師,請您告訴我,當您聽說柏特自殺時,您難道沒有感到意外嗎?”
“非常意外。”
“您知道有誰不意外嗎?”
“不知道。自殺本來就是一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我投降。”
牧師深思了一下,說:“我終於明白你所說的‘多坍的深坑’是什麽意思了。會引用這樣的典故,可見你在孤兒院所受的教育果然不差。”
“那所孤兒院的教育是十分符合《聖經》的,如果這是您所認為的好教育的話。我相信西蒙對這個《聖經》故事也是十分熟悉的。”
“我想是的。可是你怎麽會聯想到這個典故的呢?”
“聽說,當他剛剛聽到柏特要回來的消息時,他簡直是六神無主。雖然他一再否認,可是心裏必然還是很害怕的。因為誰曉得是不是有奇跡發生,讓受害的人平安回來呢?他那時一定很害怕奇跡就發生在柏特身上。我很明白這一點,因為我到他家的第一天,當他最初看到我時,我感覺到他全身繃得緊緊地,充滿了恐懼,可是就在他仔細看了我一眼,知道我並不是柏特之後,我也能夠感受到他那種突然放鬆的神情。”
他把杯中的茶喝幹,用質詢的眼光看著牧師,這時他已經覺得好受一點了,雖然事情還沒有得到解決。
“西蒙還對我施了一些詭計。當我第一天到萊契特時,他讓我騎上提波出去,可是他沒有告訴我提波會把騎在它背上的人甩出去,可是那時我隻以為他是想要作弄我罷了。另外還有一樁,就是昨天在布爾農展中,他故意把我要騎去比賽的徹倫的腹帶放鬆了,可是那時我也隻以為那是他惡作劇罷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他常常惡作劇。”
牧師用他深沉的眼光凝望著博來說:“我倒也不是在為西蒙辯解——事實上他的個性我也並不欣賞。不過話說回來,他常常自私自利、巧弄詭計是一回事,可殺死他自己的孿生哥哥卻必須另當別論。而且,話說回來,西蒙在看到你的時候,並沒有指出他不相信你是他哥哥呀。”
“他的原因和你的原因是一樣的。”
“我明白。他如果否認,隻不過讓人家覺得他心理不平衡。”牧師同意地說。
“還有,他既然毫無困難地幹掉了一個,他當然可以很有把握地再幹掉第二個。”
“博來,我希望這隻是你的想象。”
“那麽你對我的想象力也一定是十分佩服的。”
當博來在半夜兩點向牧師告辭時,牧師對他的叮嚀依然是:“如果你很誠實而且嚴厲地回顧過去,你會發現很多事開始時都是很細致的,後來越想越多,似乎也越有道理,而事實上整件事都不過是你自己憑空編造出來的罷了。”
可是一直到午夜兩點,博來準備告辭時,這個說法依然沒有被博來接受。
牧師留博來過夜,但博來卻寧可向牧師借一件雨衣和一把手電筒,一個人在大雨依舊傾盆的夜路裏,摸索著回家。
“我希望你能在作任何決定之前,再回來找我。”牧師叮嚀他。但牧師至少在某個方向上已經幫了他的忙。他已經回答了博來許多懸而未決的疑問:如果在慈愛與公義之間必須做個選擇的話,無疑地,他們應該選擇公義。
他發現萊契特的家門並沒有上鎖,大廳的桌上放著一張碧翠留下來的紙條:“廚房電爐上有熱湯。”旁邊還擺了個鑲在烏木上的銀杯,上麵有一張卡片,愛蓮的字跡寫著:“好家夥,你忘了這個!”他熄了燈,躡手躡腳地爬進安靜的屋子,走進他在兒童房的房間。有人在他的被窩裏放了個熱水袋。他的頭還沒有碰上枕頭,就已經沉沉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