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江北確診的時候,網抑雲這個梗正時興。

拿到診斷報告的時候,她媽是哭的,她麵無表情,但心裏確實是輕鬆了。

“重度抑鬱”四個字既是救贖也是無期徒刑。

從百裏之外的醫院到她住了十六年的小縣城也不過兩小時,等頭重腳輕地從黑出租上下車,再一步步磨蹭著爬上四樓,江北心裏的釋然已經壓彎了她的脊梁。

餐桌上還放著出發前一晚買來的栗子。她丟下手裏的舍曲林,光著腳“啪嗒啪嗒”走向餐桌,伸手掏了一個。

栗子已經開始失去水分了,裏麵那層膜幹巴巴地貼在果肉上,江北直接張嘴連殼帶肉一起啃,一不小心果殼就深深卡進門牙,割破了牙齦。

江北伸出舌頭抵住上顎,血絲跟著口水一起流到舌尖,整個口腔都彌漫著血液的腥甜。

“呸。”她看著地上散落的栗子殼。她剛剛吐出來的那片在日頭下閃閃發亮。

“江北,”媽媽穿著拖鞋踩過碎屑,拍拍她的腦袋。

“要上課了。”

她抬起頭撇了一眼電子表盤,從鼻腔裏擠出一個“嗯”,悶聲撿起在地板上靜置了一晚的書包。

書包裏裝滿了課外複習資料。

她每天都裝滿這些背回來,然後把包擱在桌麵上愣神。她從來沒有力氣打開。

“我走了。”她關上屋門,踏上樓梯。

如釋重負的時候連走路都是有氣無力。

到學校的時候正好上課鈴打過第一遍,穿著黑白校服的學生全都甩開步子“啪嗒啪嗒”往教學樓狂奔。

江北推著小電驢不緊不慢,心裏默念去他媽的吧和老子無關。

既然要死就要拿出這種不顧一切的勇氣來。

江北挎著包踏進教室,看了看已經噤若寒蟬的人群,在注目禮中走進自己的座位。

她把包往桌上一擱,直接趴下把頭埋進胳膊。

不好意思啊,我太累了,什麽也不能做。

02

這是她今天第三次被同桌搖醒。

“行吧,給我個理由。”她看著一米九五人高馬大的同桌,咄咄逼人。

“學習,北哥,上課。你是第一名。”同桌微微一怔,瞬間沒了氣勢。

“理由不充分,駁回。”她翻了個白眼,接著往桌上一趴。

“下次再他媽叫我我就把你敲成五三。”

同桌咽了咽口水,皺著眉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不理解。

重點班裏沒有一個人能理解他這個每天吃喝玩樂的同桌。

03

“你好悠閑啊江姐。”黑皮撐著下巴看她。

“你也行啊。”她沒抬頭。

“我不行,”男生笑了。“我要好好學習。”

江北下意識抓了抓自己的手腕。手腕處的皮膚本來能透出青色的血管,凡是能看清血管的地方全都被她用刀片一刀刀刻滿了細短的口子,淤血堵在刀口處,連接成一大片淤紫。

好像從裏頭開始腐爛了。

刀口被處的皮膚被拉扯著,從深處穿出一陣一陣模糊的銳痛。

她也想好好學習來著。

04

“所以你為什麽總請假?”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沒有上操。同樣偷懶的同班女生跟她在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撩閑。

“我有抑鬱症。”她笑著飄出一句。

“什麽啊,假的吧兄弟。”女生也笑。

“對,”她接話,有什麽東西哽在喉頭,嗆得她幾乎笑出淚來。

“我……開玩笑。”

“你爸你媽還真寵你啊,你幾乎每天都是上著上著課突然回家了。真好。”女生嘖嘖感歎。

她微微一笑,咬了咬嘴唇。

05

她其實不想請假。但是比起在學校裏崩潰大哭,還是在家裏睡到天昏地暗比較好。

天知道她打電話要求回家的時候她爸臉拉得多長。

簡直比兔子的愛還要長。

說起來真的要感謝她媽,可以批準她自己請假回家。

剛開始請假是她媽出麵的。後來次數多了她拉不下那個臉,就讓江北自己去求老師。

老師是個985的高材生,胖乎乎的像個過度發酵的麵包。

她瞪著眼看著江北,嘴裏開始吧啦吧啦:

“大家都有自己的難處。”

“你再這樣請假學校是會勸退你的。”

“我不能讓你影響其他同學。”

江北點點頭,手裏攥著假條,腦袋裏一遍遍回響麵包老師在開學班會上說的話:

“如果真的出現了抑鬱症的學生,我們要團結起來保護他,要溫暖他。”

感謝包容,江北在心裏畫了個十字。

去醫院前一晚,她爸對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她媽吼,自己的孩子不可能有抑鬱症。

現在她爸還是對她媽吼:“他娘的就是個廢物!”

江海策不養廢物。

江北所有的醫藥費和治療費用都是她媽一點點從儲蓄裏偷偷摳出來的。

不僅僅是上帝放棄了江北。

連她的歸屬都拒絕了她的靈魂。

06

江北到底為什麽想死,江北也記不清了。

每次被父親罵完想死。

被父親打完想死。

和媽媽吵完想死。

起床想死。

睡覺想死。

活著想死。

就是想死。

她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也沒有力氣呼吸了。

07

江北決定在一個晴天自殺。

醫生給她開過很多藥,有用的沒有用的,副作用小的副作用強的,能讓她昏迷的能讓她疼痛難忍的。

現在它們都被搜羅出來擺在她麵前。

江北抽出一張說明書,展開。

“舍曲林。”

“服用超過十三克有致死案例。”

“……”

江北眨眨眼,一股腦將所有藥片扣下來,藍的橙的白的,一股腦放進嘴裏,嚼碎。

好苦。

江北看著窗外刺眼的白。

晴空萬裏,白日青天。

她困了。

08

江北迷迷糊糊地被她媽拍醒,然後坐上車,躺上病床。

她媽臉上淚水支離破碎,一遍一遍地念叨著:

“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

可是我好困。江北想著,閉上眼睛。

有東西從口腔入侵喉嚨,隨後胃部被冰涼的**灌滿。

好困。

09

江北在醫院睜開眼。

病床邊上守著她的媽媽。

“你醒了?”女人看上去一夜未眠。

“我要……”她動了動喉嚨。

“我要回家……”

女人很快辦好了出院手續。

起身的時候江北搖搖晃晃,女人想去攙她,卻被她用胳膊肘拐了回去。

“沒事。”

江北垂著眸子,麻木地走向門口。

她不知道她是怎麽摔倒的,但是下一秒她就躺在醫院水泥鋪的小路上,後腦勺墊著剛才踩空的一級台階。

朗朗晴天。

江北抬起手,深深捂住自己的臉。

“為什麽……”

“我為什麽……還活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