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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應該倒著開始講的。
你是爺爺冰天雪地裏撿來的。
爺爺是個沉默幹瘦的小老頭,高高的,但是並沒有什麽力氣。大多數時間下,你們兩個人都是在同一屋簷下相對無言各做各的,但是沉默並沒有阻礙他用語言以外的所有方式來給你愛、關懷、溫暖、支持和一切他所能給到的正確的引導。
你就這樣按時長大了、金榜題名了、背井離鄉了、拿到了滿意的offer並且獲得了老板的賞識、慢慢安定下來了,很突然地,爺爺病了。
很重,但是不用手術、不用住院、不用化療。
他隻是突然忘記了。
你辭去了大城市的工作,回到家來找了一份還算說得過去的工作,一邊上班賺錢一邊照顧他。
你第一次發現被病痛侵蝕是一個多麽緩慢而痛苦的過程。剛開始他隻是不記得自己把手表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後來他忘記了家裏的住址、然後是身邊人的名字、身份,最後他忘了一切,包括他是誰,多大,叫什麽。
也包括你。
但是他叫你媽媽。
現在在他的認知裏,他是個六歲的孩子,家裏兩口人,父親出門做生意叫人丟在水裏害死了,他跟媽媽生活。而你是他媽媽,是他唯一的依靠。
你變成了你八十六歲高齡的爺爺的媽媽。
他很乖。如果想吃什麽一定要問你媽媽可不可以吃,吃到好吃的一定要說媽媽你也吃,如果想要出門一定會問媽媽可不可以去,離開之前一定要說媽媽我很快回來。你上班時把他鎖在家裏,他就一個人窩在沙發上看動畫片。你下班回家拎著菜徑直走進廚房,他就把你拉出來——實際上是你扶著他走出來——把你帶到小板凳上坐下,然後坐在你身後更矮一點的小板凳上,舉起手攥著拳頭有些顫巍巍地給你捶背,用口音很重並且發音蹩腳的普通話給你唱我的好媽媽。他的聲音已經蒼老到有些含混了,但是你就是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於是你哭了。
他於是慌慌張張地舉起手來給你抹眼淚,那雙長著老人斑、布滿皺紋的手,指端生著粗糙堅硬的倒刺和繭子,劃得你的眼睛好痛。你就哭得更厲害了。
他還是不會哄人,隻是抓著你的手,緊緊抓著,不停地喊媽媽、媽媽,向你保證他以後一定好好聽話。
後來你發現,他的記憶似乎也會長大。有時長到十八歲、二十八歲、四十八歲,甚至有時候他又變回你的爺爺,輕輕喊你丫丫,告訴你在家裏看電視乖乖地等,爺爺去路口的小賣部給你買薯片和汽水,外邊男孩子很皮,你出去怕他們欺負你,你在家乖乖等,爺爺很快就回來。
你又哭了。他問你怎麽了,你擦擦眼淚擠出一個超級難看的笑臉,說沒事兒,就是好久不見,想爺爺了。
他有時也做夢。夢裏應該是想起了,他會突然大喊,喊別打了別打了,或者說我沒病放我出去。喊得地動天搖,像是搭上了命。你立馬趕過來看他,把他搖醒,問他怎麽了。他定定地看著你好久,最後終於猛地撞進你懷裏,渾身在抖,哆哆嗦嗦地說,媽媽你救救我,我沒有病,你讓他們把我放出來。
你哽住了,好久才啞著嗓子擠出來一句:
......你沒病,媽媽帶你出去。
你想知道他夢魘的原因。這時候你發現,對於他的過去,你居然一無所知。
你是他在雪夜裏撿來的。那天晚上他準備鎖上大門,突然聽見風裏裹挾著細細的小孩兒哭聲。他跟著哭聲一路找過去,在垃圾桶裏發現了已經要凍成冰棍的你。他做力氣活兒,可他身體又不太好,一份收入對於兩張嘴來說實在是太少。
但是他還是養了你。他想盡辦法給你上了戶口,送你讀書,養你成人。你們相依為命這些年,關於他的過去他從來不和你講,而你也從沒問起。
你開始搜尋關於他的所有故事。他自己不記得了,於是你去問鄰居、問他的舊相識、問所有知道他名字的人。問所有見過他認識他不管知不知道他名字的人,最後你終於勉勉強拚湊出這樣一個故事:
他出生在建國前,很亂。他家庭富裕,所有他的童年也說得上衣食無憂。他父親有天出門做生意,遇到了土匪。土匪見錢眼開,於是就害了他父親,搶走了錢。好在父親留下的資產也不算少,供他們孤兒寡母生活綽綽有餘,再加上他年紀小,母親怕他受別人欺負,也就沒有改嫁。他長到十八歲,喜歡上一個男人。於是他跟家裏說,他不要給他說好的那個小媳婦,他要自由戀愛,他要和這個男人過。
家裏做主的人是他舅舅,他舅舅聽說之後勃然大怒,衝上來就把他打翻在地,然後把他關在柴房裏,頓頓吃糠咽菜,說要他清醒清醒,不要以為喝了點洋墨水就可以胡鬧。關了一段日子,舅舅叫人問他,他還是說,他喜歡那個男人。
舅舅把他送進了瘋人院。
瘋人院裏給他治療,打他,餓他,電他。他給媽媽寫信,求媽媽救救他,讓他們放了他,但是沒有一封到他母親手裏。
撐了三個月,他撐不住了,於是服軟說他改了,他之前鬼迷心竅。
從瘋人院出來時已經快要入冬了,他穿著一身薄單衣站在街頭,冷風刮著臉頰,他回到家後就知道了,他母親死了,而他喜歡的人要結婚了。
葬禮和婚禮是同一天的,這天城東頭響嗩呐,城西頭也響嗩呐。他站在院子裏呆呆地仰著頭,大悲大喜,到他耳朵裏隻是打個逛,到心裏也沒有個響。
之後他就離開家,但是沒有離開這座城。他帶著母親留給他的積蓄,找了小院住下來。他的事情在城裏鬧得沸沸揚揚,正規工作沒人用他,他就隻能靠給人做苦力維持生計。
這是故事的大概。沒人清楚細節,沒人關心主角。你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他還愛不愛那個男人、為什麽留下、有沒有偷偷再去看過他。你隻知道他終身未娶,到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最掛念媽媽。
這天夜裏他又做夢了,又喊得地動天搖。你叫醒他,你哄他,他在你懷裏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你以為他睡著了,正打算扶他躺下,這時候你聽到他用鄉音認認真真地跟你說。
他看著你,慢慢跟你說:
“我這一輩子就好像一出戲,情節越不堪,看客就越盡興。但是媽媽,我沒病。”
他說:
“我沒病。媽媽,我沒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