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小二的時候班上轉來一個女孩,印象裏是模模糊糊記得她長得挺好看,高鼻梁,大眼睛,雪白雪白的挺有維吾爾族小姑娘那味兒。雖然不太記得她長什麽樣子,但我倒是挺清晰的記著她叫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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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我們對她還挺好奇,下了課呼啦一圈把她圍住,開始仔仔細細地盤問她的戶口,恨不得一鏟子從地底下掘出她的十八代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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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看著我們,紅著臉搖搖頭表示她什麽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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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們還覺得這小孩兒多少有點傲氣,問她問題她就隻會搖頭,傻了吧唧的像門衛大爺養的那隻肥狗。我們嘴上麵依舊和她客套,背地裏嘀嘀咕咕地拉著自己的小團夥一起睥睨她,一口一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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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江北坐在我和我們班長之間。小學老師總喜歡以蛇形排列的順序挨個兒叫起來回答問題,輪到她的時候她就隻會呆愣愣站著,等老師不耐煩了開始衝她黑臉的時候,她才翕動嘴唇,蚊子哼哼似的從牙關裏擠出一個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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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白了她一眼,嘴裏說著長這麽好看也白瞎,叫起來就是個笨蛋啞巴,然後點起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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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笑,看了眼她攤在桌上的本子。她本子上填的滿滿當當,仔細瞧過去整張習題上都是正確答案。我很奇怪地瞟了她一眼,向班長努努嘴讓他看看她的習題,然後對著他做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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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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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也對我做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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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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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目光,接著拿自動鉛筆在我的習題集的空白處畫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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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老師很快收拾收拾東西長腿一邁跨出教室,班長瞅準了機會搶先一步衝到門前,把木門從教室裏麵反鎖,站在講台上拿木棍敲敲桌子。

聲音稀稀落落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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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清了清嗓子,把一本粉紅書皮的小冊子舉到眼前晃悠晃悠,笑嘻嘻地朝著我們:

“有人要看啞巴傻子的日記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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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驚慌地摸了摸自己的書包,以前放本子的那個隱秘夾層空****的。她顫抖著來來回回把書包翻過好幾遍,倒出裏麵的練習本和鉛筆,企圖在某個縫隙裏找到她所有心思的載體。

我托著下巴看著她,噘嘴吹了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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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太喜歡口哨的聲音,但是班裏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我也必須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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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上烏央烏央地擠了三十多個小腦袋,所有人都把頭削尖了往中間塞。班長一邊嘩啦嘩啦翻著日記本一邊笑,然後把他覺得好笑的那段念出來。人群立馬跟著他哄笑,時不時有人回過頭來看江北,眼神裏閃爍著淩虐的光點,仿佛在我旁邊坐了一隻帶墨鏡的小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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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垂著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練習冊上,左手使勁揪著自己右手的手背,把皮膚掐得犯青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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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還是能聽見她小獸嘶吼一樣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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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在空中頓了頓,最後收回手,一語不發地盯著我手裏的練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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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本是我發現的沒錯,但是我沒有叫班長讀,也沒有讓別人看。我隻是把新發現上交給我們的老大,再說了我也沒嘲笑你啊,這事兒可不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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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揣著胸口,默默把眼神飄到窗外的法桐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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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想當明星!”班長凱旋似的宣布,然後撕下那張寫著夢的紙,在包圍和簇擁裏走向身後的黑板,拿膠帶把它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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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還在抽噎,我看著她聳動的肩頭,抿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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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你,那今天被貼在牆上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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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好人做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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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毫無征兆地抬起頭,目光直接戳進我的眼睛。

我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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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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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第二天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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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從他姐姐那裏拿來了擦不掉的漆性筆,在下課的時候又一次把班門堵住,高舉著筆晃悠,笑著說讓大家輪流給江北留點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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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小孩子學習能力挺強的,雖然那些耳濡目染來的髒話也不懂什麽意思,點偏偏總能用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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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後一個拿起那筆的。書桌上已經被紅色的字跡寫得差不多了,一眼看過去就是具體實物化的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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婊子,傻子,醜女,癩蛤蟆,惡心,去死……我挨個把這些祝福掃了個遍,心裏感慨真是每一個都有不同的張牙舞爪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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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看著我停在半空的手,皺著眉頭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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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寫啊,寫完了玩別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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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卻擠不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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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衝我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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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和垃圾人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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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馬顫巍巍地在最醒目的位置寫了個“賤人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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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江北會在家呆好久,但是沒想到第三天她就背著書包樂顛顛地來了,進門的時候對著每個人打招呼,還從巨大的口袋裏掏出一把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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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著她,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起身挨個排隊去拿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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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看到課桌的反應讓我們大失所望。她隻是拿出紙巾擦了擦桌麵上的顏色,然後啥都沒有似的把書包往上一擱,往外掏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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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我在走廊放風,江北緊跟著我的後腳跟出了教室,然後停在我附近的牆邊,像是隨時準備開口搭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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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扭頭就要往教室走。江北正打算邁步,班長就不知道從哪裏飛出來,直接飛身一腳蹬在江北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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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不?”班長拍拍我的肩膀,衝我擠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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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斃了。”我瞟了一眼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的江北,笑嘻嘻地衝班長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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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北照樣帶著很多新奇玩意兒和小零食,挨個遞給她的每一位好同學。前桌的女孩不小心丟了江北送她的小公仔,放學後大小姐直接攔住江北,對著她用鼻孔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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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給我拿兩個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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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笑眯眯地點頭,目送著她一直走出教室門外。

那時候我們就知道江北其實還挺有錢的,要不然她哪裏來這麽多零食和新鮮玩意兒。每日的供奉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同時如果看中了什麽家長不給買的東西,那就找個理由讓江北給他拿點什麽東西,然後當著江北的麵打開,皺著每天說江北給他弄壞了,不要新的,直接拿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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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錢剛好夠買想要的新玩具,另外還能多出點零頭買瓶冰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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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總是樂顛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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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閑得無聊就會在獨獨沒有她的同學群裏隨意編排她,每天想出至少一種江北的死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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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江北一直同桌到小學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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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級的時候我倆坐倒數第二排,她後座的男孩看起來就像是一頭肥嫩白胖的乳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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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豬經常在江北身上沾紙條,紙條本身沒有粘性,他就吐出一大口唾液,然後把紙條拍在江北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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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心情好了他也會直接把口水吐在江北頭上,或者扒開江北的褲子看看她今天穿了什麽樣的**,然後吹著口哨說真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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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乳豬的攻擊範圍隻是江北一個人,但是偶爾有把握不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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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正在數學課本上畫我的小火柴人,突然江北就拉了拉我的衣袖,落難小狗似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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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墨水甩到你身上了,我們告老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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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江北亂七八糟的後背,脫下外套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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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上一個墨點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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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著去畫我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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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什麽都沒有,不關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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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的臉閃了幾閃,然後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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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學校附近有學生失蹤,大家聽了那些真的假的都開始有些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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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左手邊那位買了把瑞士軍刀,說是防身用。

實際上每逢上課無聊他都拿出來玩,刀刃銀閃閃地卷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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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他隻是拿來劃劃江北的英語課本,後來英語課本後邊的單詞表劃爛了,他就開始思考江北。

小左找了個合適的理由,笑嘻嘻地拉過江北的手背,拿刀刃在皮膚上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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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試這刀快不快。”他說著,又劃下第二刀。

“還真挺快。”又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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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左第一次拿刀,很不湊巧地劃破了江北的靜脈。血滴答滴答地落到桌麵,暈進英語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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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看著小左,小左看著江北,兩個人嘿嘿傻樂。

江北她媽給她洗澡的時候才看見她手背上的幾道疤。那時候傷口早就愈合了,刀口處結著黑紅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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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一看就是刀劃的,江北卻堅持說自己是不小心在釘子上掛的。兩個人周旋到洗澡水都放涼了,江北才唯唯諾諾地說是同桌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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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倆就被班主任約談了,約談之前倆人嘀嘀咕咕提前串好了口供,至於談的啥怎麽談的我不得而知,但是從江北依舊每天嘻嘻哈哈地供奉小左的行為來看,結局應該是雙方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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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的時候江北請了每個人寫同學錄。畢業留言是我們一早在班群串通好的。當她看到畢業留言是清一色的去死的時候,我按照班長吩咐拿手機拍下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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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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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群裏敲鑼打鼓,慶祝遊戲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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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從那以後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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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後,她臥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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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應邀去參加她的葬禮。班長和幾個跟班小聲嘀嘀咕咕,一邊笑一邊偷瞄站在遺像前抹淚的江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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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拎著班長幾個人的包跟在後頭,隱隱約約聽見他們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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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參加那個傻逼的葬禮啊,她死又不關我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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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張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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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