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書桌上的那條魚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投進魚缸的魚食已經被泡爛了,頹唐地沉在水底,將水體染成渾濁的黃綠色。

我托著雙頰,盯著他出神。

他是一條很醜的魚了。紅色的鱗片已經沒了光澤,一片片炸開,孤零零地飄零在玻璃缸底部。

他飄在水麵,用嘴在水麵拱出一個小小的黑洞,機械地“吧嗒吧嗒”。

我伸手拍了拍魚缸壁。水體被我搞得整個開始晃**,他跟著水體的晃動而搖曳,像一片破了洞的紅抹布。

他還是在徒勞地呼吸,木塊一樣浸泡在水裏,麻木地漂浮。

“我的魚得了抑鬱症。”

我抓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人在外地的我的摯友。

“雜魚有那種感情嗎?”她對我的想法表示質疑。

“行了吧,你的想象力太誇張了,有那時間還不如多做幾道題。”

“但是。”我撅起嘴,準備和她辯論。

“行了,江北。我逛街呢,下了。”

她的狀態當即變成“離線請留言”,留我啞口無言地看著對話框裏沒打完的一大長串,挨個摁下刪除鍵。

我的魚還是不吃東西。他一動不動地漂浮在水麵上,連眼珠都不轉,木訥地漂浮在水麵。

我帶我的魚去看了醫生。

“我的魚得了抑鬱症。”我看著寵物醫生的眼睛。

他擺擺手,吹著口哨,湊近看了看魚缸裏的魚。

“炸鱗。不吃飯可能是酸堿度的問題,拿這個。”

他站起身,從貨架上拿了瓶棕色的藥劑,擺在我麵前。

“不是,”我搖搖頭,和他解釋。

“我的魚得了抑鬱症。”

“嗯嗯,用這個就好。”他耐著性子敷衍我。

我深吸一口氣,張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因為他已經拿出了收款碼:

“請掃這裏,一共二十八,謝謝。”

我抱著魚缸走上公交車,坐進最後一排。

第二站車上上來了個人,女孩,大眼睛高鼻梁,小臉白白嫩嫩的能掐出水來。

她走到我旁邊,坐下。

“你的魚,他怎麽了?”她看了眼我懷裏的魚缸。

“我的魚得了抑鬱症。”我看著她的眼睛回答。

她微微一愣,禮貌性地一笑,轉過頭去。

五分鍾後她悄悄挪了一個位子。

我再次憂心忡忡地將魚缸擺在書桌上,擰開醫生給的那瓶棕色溶液,滴了幾滴。

棕色在水麵上暈開,一絲一絲擴散,將水體染成黃褐色。

我的魚,還是麻木地漂浮在水麵,像一塊被用爛了的破抹布。

沒有任何好轉。

我開始在各大魚友論壇求助,在各路大神的問答帖下留言,企圖找到一絲轉機。

“我的魚得了抑鬱症。”我對他們反複強調。

“別傻了,魚不可能有抑鬱症。”

他們全都這樣說。

我發布的帖子全部石沉大海。

我的魚,依舊什麽都不吃,麻木的泡在藥水裏,就如同一塊泡爛了的紅木板。

一個周天的清晨,我的魚死了。

他全身覆蓋了一層白膜,靜靜地僵直地沉在水底,雙眼死死地瞪著天空。

我將他裝在紙船裏,漂進了小溪。

我很久沒有再上論壇了,後來有一天我收到一條私信,一個人劈頭蓋臉上來問我,我的魚怎麽了。

我說,他死了。

對麵沉默了好久,然後說:

“我的魚得了抑鬱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