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接到丙的電話,火急火燎的,接起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江北死了。”

江什麽?

什麽北?

什麽死了?

我一個鯉魚打挺從搖椅裏蹦出來,對著手機屏幕確定了一遍通話人的名字,又呆愣愣地把手機擱在耳邊。

“江北?死了?咋死的?”我感覺腦袋像是被漿糊裹住了,連呼吸的空氣都變成了粘稠的膠體。

“明天舉行葬禮。”丙沒有回答我,隻是接著她剛才的話往下說。

“舉行就舉行唄……”我焉焉地回她,心不在焉地搔了搔臉頰,聲音弱下去。

“江北遺囑裏寫了,一定要你過去。”她猶豫了好久,終於吐出卡在喉嚨的那句話。

“啊這……”我不自覺加重了手勁兒,被指甲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長長的紅痕。

“我知道你討厭她,可是她很喜歡你啊。”

“那這也和我沒關係吧。”我咬咬牙,把心一橫。

“可是人都死了。”她堅持。我能想象出她在手機那頭擰著眉頭緊緊攥著手機的樣子。

“……”我歎了口氣,抖抖粘在身上的陽光,徑直走進臥室,坐在書桌前掏出筆。

“說吧,地址。”

丙說完地址很快掛了電話。丙是我初中時的摯友,從開學到畢業一直連體嬰一般黏在一起,語文老師很會作文章,他說我倆這叫“兩個靈魂的縫隙缺口完美的拚合在一起”。

所以我打包票丙不會開這種低級玩笑。

那就是說,江北真的死了。

我和江北初中同桌兩年,半年是新鮮好奇互相讚美,後麵的一年半全是我要想方設法一腳給她踹下船。

偏偏她媽就不偏不倚看中我了,說什麽和我坐在一起江北愛看書了,學習也進步了,給我買這買那嘴裏囑咐:你們倆姐妹好,一定要多多互相幫助。

我頭點得爽快,嘴裏是是是好好好,心裏想的卻是尼瑪勒個壁。

她媽經常暗地裏給班主任送禮送情,明裏暗裏要班主任把我和江北綁定。

真他媽的鈔能力。

我聽人說你討厭一個人的時候,一般這個人對你也感覺不好。我不知道這句話算不算真理,但是通過實踐得出的認識顯示,江北每天和我膩在一塊,我做什麽她做什麽,我玩什麽她玩什麽,就連帶著我暑假提前學完了物理然後把物理課當做書法課這一點,她也拋了成績跟我有樣學樣。

一年半載下來,江北儼然另一個我。

她看我看過的書,說我說過的話,甚至寫我寫過的作文。最他媽牛逼的一點是,她每次都可以理直氣壯地挺胸抬頭:

“對,就是我自己寫的。”

去你媽的,小偷biss。

江北長得其實不好看,但在她嘴裏起碼有三四個帥哥同時在追她,一個個還都有錢得嚇人。其實在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真的往後推了一步:

原來男生喜歡內秀的啊。

我和江北的關係很快從如膠似漆變成我逃她追,相看兩相厭我不確定,但起碼我看她就一陣憋屈。

我坐在電競椅裏掰著手指頭數江北的十大罪狀,突然打了一個寒戰。

背地裏講死人壞話的話,閻王爺那裏會不會一個手滑給我減去一截光陰啊。

我使勁揉了把臉臉,拍拍蹲在旁邊的福西西,嘟嘟嘴。

傻狗正張著一張大嘴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眼裏全是我隨手擱在桌邊的那盒凍幹。

我了然。

我伸出手,在福西西的注視下拿起凍幹,打開蓋放在她鼻子前晃了晃,然後扣上蓋子放進抽屜。

“樂死了,傻狗。”

在夢裏和鬼燈君你儂我儂了一整個清晨,我緩緩被丙某人的階梯式連環call揪出被窩。

我眯起眼皺眉看著眼前的來電顯示,往後縮縮脖子,忽然一拍腦袋:

“我草!葬禮!”

丙已經站在小電驢旁邊等我很久了,我厚著臉皮蹭到電動車後座,舉起一隻手非常響亮地喊了聲:

“go!”

我從後座把手揣進丙的外套口袋,耳朵貼在她背上,清清楚楚地聽到她深吸一口氣,最後醞釀了一個感情豐富的“唉”。

葬禮現場其實沒有多少人,丙悄悄在我耳邊嘀咕說江北她媽並不打算大辦,說是江北死得太讓人丟臉。

我有點愣住了。丙在身後用手肘捅捅我,示意我往前走。

我走到遺像前鞠了一躬,轉頭就迎上江北她媽笑吟吟的臉:

“小海來啦。”

“節哀。”我規規矩矩地站著,用餘光偷偷掃量麵前這個女人。

她華麗地像是晚宴上被端出來的巧克力蛋糕,上麵綴滿了鑽石和黃金。

看不太出來有什麽悲傷的痕跡。

“江叔叔和哥哥呢?”我大著膽子,往她身後瞅了瞅。

“江叔叔今晚有應酬,哥哥要準備考研,所以隻有我一個人。”

“這不是江北的葬禮嗎?”

女人眯起眼睛,笑笑:

“江北走了,生活還要繼續啊。我們好好生活下去,江北也會開心的。”

“呃……嗯。”我張張嘴,徒勞地翕動唇瓣,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說辭。

我向江北她媽點點頭,轉身就要走,抬腳的瞬間,江北她媽一把拉住我,往我手裏塞了一本軟皮的筆記本。

“江北說,一定把這個東西給你。”她使勁往我懷裏揣了揣,看著我的眼睛:

“我們也沒有其他東西了,她說所有的東西都給你,但是除了這本子我什麽也沒沒找到。”

她說的時候笑眯眯的,和藹可親得讓我打了個寒戰。

我也沒推脫,也沒多問,直愣愣地拿著筆記本走出現場,一屁股坐在小電驢後座。

“你騎慢點啊,朕要閱讀奏章。”我捅捅丙的後背。

“是是是,嗻。”她敷衍地應了幾句,擰動把手。

我捧著似曾相識的筆記本歪著頭研究,過了老大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江北本人的手賬本。

我也沒心思去解讀你的少女情懷啊……我撇撇嘴,心裏想著手上翻開了本子。

本子的內容倒是平平無奇,大半本都是她的拚貼。我的的視線隨意翻動著紙張,嘩啦啦就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五天前。

“今天爸爸對我發了脾氣,問我為什麽兩年了還不好,這樣下去我隻是一個累贅,好不了的話就去死。我糾結了很久決定問媽媽,媽媽她。”

紙上的墨跡被暈染開,把紙張泡得凹凸不平。

後麵的文字確是掉了一部分,我貼著筆記本看了半晌,然後把本子掉了個頭,才看出來那是行什麽東西。

江北她寫,她要死在海裏。

我盯著那行字,一隻手拍拍丙的後背:

“江北怎麽死的?”

“我聽說是溺死的。”

“哦。”

“你問這個幹嘛?你不是討厭她嗎?”

“我就隨口一問。”我的聲音顫了顫,猴急猴急地堵住了她的喉嚨。

我緩緩往前翻。

前麵都是些拚貼圖案,用大片大片的素材紙糊住,好像在掩蓋什麽東西似的。

掩蓋……

掩蓋!

我揭起素材的一角,輕輕一拽。素材很快整個脫落下來,露出原來白色的紙張。

我隨手丟了素材紙,將本子調轉過來,貼著紙麵去看那些小字。

“今天媽媽做了一日家長,坐在小海身邊聽了一天的課。回家以後媽媽對小海讚不絕口,一遍又一遍對我說,如果我像小海那樣就好了。”

時間是初二上學期的某個上學日。

我接著剝開更多的素材,一點點搜羅著那些無人認領的小字。

那些藍墨水還清晰,像是誰沒有幹透的眼淚。

“我努力觀察過了,小海會讀很多書。我也買了好多書來讀,雖然我不太能看進去,但是媽媽看起來很高興。”

“小海今天提了抑鬱症的話題,我在她列出來的心理疾病名詞裏搜羅了一圈,然後在【微笑抑鬱】那裏畫了個圈圈。小海笑了,很不屑的那種。

小海說,像我這樣每天都能耍出新花樣的瘋婆娘,得心理疾病的概率就好像禿瓢主任有一天從地中海變成飄飄長發。

可是我好痛苦。”

江北很喜歡和我聊天,聊消極,聊快樂,她說她每天都睡不著,一直枕著枕頭哭到半夜兩點。

我笑她,傻逼

“我的成績還是比不上小海。我明明努力了,爸爸媽媽看看我。我真的進步了。好想把小海踩在腳底下。”

江北看排名的時候總喜歡看兩行,一行是我的,一行是她的。然後兩行總分相減,自己嘀嘀咕咕說什麽物理下次要進步十分之類的。

坐我後桌的男生是班上第二,長得人高馬大白白淨淨,帶著副金絲邊眼睛,一副斯文的樣子。我追番看漫的口味和他相同,自然而然湊到一塊去。

這時候就會有一個江北跳出來,問他:

“34+7是不是41?”

男孩很敷衍地點點頭,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接著談天說地。

江北垂著眼皮,很落寞地趴在桌上,啃著指甲摳一道數學題。

“小海還會書法。我也買了鋼筆和墨水來學。媽媽拿著我第一次的作品發了朋友圈,喜滋滋地等人來誇,卻發現小海媽媽發了小海書法比賽的獲獎證書。

媽媽說,不夠。我好討厭小海。”

這事也不能賴我吧。我翻了個大白眼。被人模仿之後因為無法被她超越而被記了個大仇,耿耿於懷就是你死心眼不對。

我跟江北沒什麽共同話題,每次我和人聊書聊興趣,都是她很沒眼力見地硬擠進來,掙紮著要把話題引向自己。

這時候我們一般選擇換個她更不懂的話題。

我沒有很在意過江北到底在幹什麽,等到我發現她一直在模仿我的時候,她的語氣和行為都像是我的影子了。

我非常不爽,由於我們班優秀的女生都對她有保留意見,我們幾個一對眼就一拍即合。

內卷製度教育下,誰學習好大家就跟著誰走。

毫無意外地,江北被孤立了。

我有點心虛地翻開下一頁。

“我可能不夠討人喜歡。我好想死。”

江北曾經特別認真地告訴我,她有抑鬱症。我說你怎麽確診的。

她搖搖頭,說她瞎猜的。

我轉過臉對她喜歡的男生吐槽:

“江北就喜歡想象些亂七八糟的。”

江北扯扯嘴角,沒有笑出來。

記錄中斷了很久,我翻來覆去最後在中間的部分找到她後來的日記。

“明明和小海分開了,媽媽卻還是每天念叨小海。小海,實驗班第一名的小海。江北,普通班中間生的江北。”

“我好想讓小海消失。”

“小海,會不會突然死去呢?”

我倒抽一口涼氣。

日記從這裏開始奇怪起來。

“有人綁架了我的大腦,我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

“我看不清二十厘米以內的東西了。”

“我不想上學,我好想休學。”

“我好想殺掉小海然後自殺。”

“可是小海從來沒有錯。媽媽也沒有錯。”

“這些都怪我。”

我皺著眉頭,把書頁嘩啦啦翻起來,翻到最開始的位置,有張白得突兀的紙條飄出來。

我在它墜落之前抓住了紙條,放在眼前。

江北的診斷書,上書明晃晃的四個大字:

重度抑鬱。

時間是初二上學期的尾巴。

我開始從頭逐頁翻起。

江北在每一頁上都寫好了死亡方式,下麵緊接著是體驗感和優劣分析。詳細程度蓋過高三文科生的曆史筆記。

本子的倒數第二頁,清清楚楚地寫著【投海溺死】,體驗和優劣分析暫時為空。

永遠為空。

我緩緩合上手賬,盯了良久,然後抱著本子將頭靠在丙的後背。

“怎麽了這是,主動投懷送抱?”丙笑著朝背後瞟了我一眼。

我搖搖頭,依舊抵著她的後背:

“為什麽,你不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