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從貓販子手裏買了隻貓。貓販子信誓旦旦地跟我說這是波斯貓,我翻了個白眼,背過身去不理他。

一百塊錢買到波斯貓。誰信。

我從賣菜的女人那裏要來了一個塑料袋,撐開袋子對江北遞眼神:

“放這裏。”

江北懷裏揣著貓崽子,皺起眉頭。

我指了指那個貓滿為患的破舊籠子:

“絕對比她原來待的地方好。”

江北歎口氣,緩緩把貓放在塑料袋裏,打開電動車的鎖,坐上前座。

我拎著貓,抬腿跨上後座,拍拍他的肩膀。

江北騎著小電驢一路左拐右拐,在人浪裏衝鋒陷陣,成功登陸主幹道。

貓崽子躺在塑料袋裏動也不動,我把塑料袋舉到眼前,戳了戳她的肚皮。

貓崽子睜開眼,衝我喵一聲。

回家之後把貓崽子放在臥室裏,想讓她熟悉環境,但這個小貓崽子明顯不把自己當外人,跟著江北走到陽台上,在貓砂盆裏上廁所。

我跟著江北一起蹲在貓砂盆前,看這個在貓砂上躺著玩尾巴的貓,沉默了十分鍾。

江北拍了拍手,指著怡然自得的貓崽子:

“原來貓也有那個社交什麽症!”

我沒接他的話茬,皺著眉頭:

“她太瘦了,而且耳朵也很髒。”我翻了翻她的耳朵,皺眉:

“她能活嗎?”

“我看著她挺好的啊。這得起個名吧,叫……”江北盯著貓咬嘴唇。

“叫哈斯卡。”

江北到寵物醫院買來洗耳液,拿著衛生紙和棉棒擦了一個小時,然後又抱著哈斯卡衝進衛生間。來來回回搗鼓了一下午,晚飯前對著我亮出哈斯卡:

“漂亮吧!”

我想了想。對於男人來說洗頭洗澡幹幹淨淨一般就算是打扮到極致了,所以我點點頭:

“確實,整容級的變化。”

哈斯卡前兩天表現得還算正常,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除了太瘦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第三天情況突然急轉直下,不吃不喝,偶爾嘔吐。江北根據某乎網友的建議去藥店買來了兒童用的胃炎顆粒,拿著沒針頭的針筒把衝劑關進哈斯卡嘴裏。

哈斯卡明顯地不配合。剛開始不停地扭動,後來我拿了個舊毛巾把她包住,失去了行動力的哈斯卡開始彈舌,直接把衝劑吐出去。半個小時灌十毫升,十毫升裏七毫升都拿去染毛巾,一天要灌五六次。

江北愁得頭疼。

我媽路過江北臥室,看著我們兄妹倆對著臉蹲在地上歎氣搓臉,眨眨眼:

“她能活嗎?不能活就算了吧。一百塊買來的能是什麽好貓,一身病治都治不完。”

我媽到衣帽間取了帽子,拎著包出門去找她的富婆夥伴。

我歎了口氣,起身撒手不管了。江北還是蹲在原地,盯著哈斯卡愁眉不展。

“算了吧,哥。”我說:

“明天咱去寵物店挑個健康的品種貓,挑個賽級的漂亮的,聽話懂事還省心。別管了,她活不了。”

江北沒理我。

我爸忙著生意,我媽忙著聚會,我準備開學考試,一家人再也沒管江北和病懨懨的哈斯卡。

不得不說江北還挺有毅力和決心的,大概也就四五天的功夫,哈斯卡神奇地痊愈了。

哈斯卡確實是能吃能喝活潑了許多,但是她的右眼眼皮卻開始掉毛,不僅掉毛還有些腫。江北買了除蟲藥和噴劑,收效甚微。

哈斯卡平時是上床睡覺的,不是在我枕邊就是在江北枕邊。哈斯卡開始脫毛的一個星期後,我和我哥同時患上皮膚病。

我媽急吼吼地帶著我倆去醫院掛號。醫院皮膚科的主任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太太,說話不緊不慢。她看了我倆一眼,抬起頭,老佛爺似的問我媽:

“怎麽了?”

“您給看看她倆,他倆身上起了一塊一塊的紅斑,還癢。有些他們自己都抓破了。”

老醫生帶著老花鏡看了看我和江北身上的紅斑,抬起頭問我媽:

“你家有貓嗎?”

“有。”

“不是大事兒,”老太太推推眼鏡,還是對我媽道:

“這是貓蘚。你家那個貓得隔離,家裏消消毒。我不開藥了,你到門口藥房買幾盒皮炎平,很快就好了。”

鑒於我倆現在的皮膚健康狀況,我媽給我姥姥打了聲招呼,直接連人帶衣服打包送到郊區。

貓蘚確實好得很快。皮膚病是沒了,但江北還是愁眉不展。

我問他怎麽了。江北緩緩歎了口氣:

“哈斯卡……”

姥姥家住郊區,我家在市中心,來回開車也得一個小時。平時見麵不容易,姥姥姥爺執意把我倆留下來,住滿一周他倆玩夠了才叫我媽給我倆帶回去。

江北一路上坐臥不安。我媽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場,車子剛剛停穩,江北就打開車門關都沒關直衝電梯。

我和我媽進家門的時候江北正滿屋子找哈斯卡。

我媽換好衣服,拎著個航空箱擱在餐桌上,拍拍手叫我倆過去。

等我倆在椅子上坐好了,我媽才打開航空箱。航空箱裏“喵嗚”一聲,衝出來一隻胖乎乎的銀漸層,對著我倆呼嚕呼嚕,挨個摸摸臉蹭了蹭才回去找我媽。

我媽把他擺正,讓他麵朝著我哥:

“你不是喜歡淺藍眼睛嘛,媽媽給你找著了。聽話,也很漂亮,而且很健康。”

“哈斯卡呢?”江北陰沉著臉問她。

“扔了。”

“那是我的貓吧。”

“是。”

“那你,王女士,您憑什麽把我的貓,在我沒同意的情況下,丟了?”

江北說著說著突然吼起來。

“你跟媽媽這麽說話嗎?有你這麽跟媽媽說話的嗎?江北!有你這麽跟媽媽說話的嗎?給我坐下!”

我媽擰起眉頭,提了提音量。

江北直挺挺地站著,眼圈通紅。

我輕輕拉拉他垂下來的小指。

江北歎了口氣,坐回椅子裏。

“我動你的東西天經地義。你是我生的,是我養的,你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給你的,買貓的錢也是我給你的。本來你帶個病貓回來把你和曉曉傳染上貓蘚沒批評你就算了,你還敢跟我吼。”我媽的眉頭越擰越緊。

“……可是我已經十八了。”江北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十八,八十了我也是你媽!我是你媽你就得聽我的話!有我才有你!沒我和你爸你哪來的條件養貓?你為了一個病懨懨活不了的貓這麽頂撞你媽媽?太不懂事了!”

“今晚不許吃飯!好好在屋裏待著想清楚!”

江北垂頭,不說一句。

窗外桐柏茵茵。

那是一個蟬鳴死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