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看來,這是一個平常到有點庸俗的故事,所以你從來沒和人講起。

你今天突然想起它,是因為你回到老宅,收拾很久沒有打掃過的房間,翻出一個木盒子。

木盒子並不沉,搖晃一下也沒有什麽響聲。你疑心是空的,所以打開來看。

木盒空空****,隻有一張作文紙。紙張泛黃發舊,打開鋪平,上麵爬滿歪歪扭扭的笨拙筆記。題目用很大力氣盡可能工整地寫著:

《我最喜歡的人》

你記起來,這是許望小學時寫的作文。

許望拿給你看的時候很高興,他跳到你眼前,幾乎要擁抱了:

“你看,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你讀完才發現,他寫的是你。

第二天,他把作文裝在禮盒裏,係好絲帶,送給了你。許望那時候還不會打蝴蝶結,那個繩結綁的歪歪扭扭的,有些滑稽。

但是你還是很開心,小心收藏起來,好像那是一朵絕無僅有的玫瑰。

許望是你的發小,你們在一個弄堂裏長大,一起騎竹馬捉蜻蜓,偷喝過姥爺窖藏的青梅酒。

中學的時候,你們搬進城市,許望住在你家樓上。居民樓的陽台是露天的,有時候你會偷偷翻上去,或者許望翻下來。

你們在一起,幾乎每一個晚上。

後來你們倆翻窗戶被發現了,父母們覺得太不安全,於是在陽台安了防盜窗。

你不是很高興,這時候看到許望給你發消息:

看窗外。

窗外垂著一隻紙杯做的聽筒。

其實很奇怪,明明有手機,你們卻一人拿著一隻紙杯聊得眉開眼笑。

許望用的毛線是紅色的,你看著毛線凝神,然後鬼使神差地把線繞在了小指。

你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麽這麽幹,隻是心髒跳動的聲音逐漸蓋過了蟬鳴。

高中時文藝晚會,你和許望一起報了名。

你是被迫的。你知道許望會彈吉他,也會彈鋼琴,但是你並沒有什麽才藝。

很快你就知道,許望沒有報鋼琴或者吉他,他報的節目是舞台劇,演員就你和他兩個人。

那是出很簡單的舞台劇,演員被擋在一大張白色幕布後麵,不用有什麽神態或者表情,隻要表演好動作就行了。

你們倆演一個愛情故事,故事裏有一些陳舊的浪漫,和一個吻。

其實那個吻隻要借位就好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在演出達到最高chao、音樂進行到最盡興處,在所有觀眾的叫好聲和雷動的掌聲中,許望抱住你,然後輕輕地,輕輕地吻了你的嘴角。

一個真的吻。

但是第二天你和許望都沒有提起這個吻,好像它和昨晚的故事一眼是某種一期一會的限定。

你和許望陷入了某種尷尬的氛圍裏。高中畢業的那天,他站在那裏看著你好久。你覺得他有話對你說,但是他隻走上前來,把畢業禮物交在你手上,然後匆匆道了別。

你們大學相隔萬裏。你甚至覺得許望在故意的,你在北方,他去南端。離別時的尷尬氛圍延續到了大學,你很少主動和許望聯係,每次對話之後,你翻看聊天記錄,總覺得怪怪的,不知道哪裏怪。

暑假的時候你回家,某天你媽和許望的媽媽聊天,你在隔壁房間打遊戲。

兩個人家長裏短了一會兒,又繞到孩子上。

你不自覺地把音量調小了。

許望的媽媽說,許望打電話,每次都會打很久,總是要問問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又聊到,許望怎麽還沒有女朋友。

你關掉了遊戲。

許望媽媽笑:

“我當然也問過啦,可是他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

你突然覺得心髒被什麽敲了一下,緊巴巴地疼,然後就是堵得慌。

你難受了好多天,最後決定來鄉下散散心。

這是你回到老宅的原因。

你拿著那張作文,細細讀了又讀,你本來想笑話一下許望的,往下讀,嘴角又沉了。

你看著標題,工整的“我最喜歡的人”。

結尾時許望已經寫不下了,最後一行被寫了出來,他寫得超級大,許望認真而虔誠的寫:

“我喜歡周夏覺。”

你抬頭看著院裏的枇杷樹。那是你們小時候一起種下的,而今早已長大,搖曳生姿。

你忍不住了,打電話給許望:

“你說的喜歡,到底是什麽意思?”

許望那邊靜了片刻,然後他讓你看看他送你的畢業禮物。

那個禦守你一直戴在身上。你摘下它,拆開,裏麵有一張小紙條。

“可以再吻你嗎?”

原來許望對你的喜歡,這些年來,早已經和樹一樣發芽生長,而今已亭亭如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