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在爸爸的舊日記本裏翻出一張被折得小小的作文紙。
作文紙已經發黃發脆了,但上麵的碳素筆跡依舊清晰可見。紙上還留著點藍墨水做的批注,大概是父親的字跡,一點點一簇簇,像開在紙麵上的花。
我小學時語文考試,作文的題目是《我的爸爸媽媽》。當時的我咬著筆杆撓了撓頭,想起老師之前說過的“創作是靈活而自由的”,於是欣然改了題目,最後在黑乎乎的作文紙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一個歪歪扭扭但是幸福感滿滿的“祁西”。
那次的語文考試,我考了一百分。
我樂滋滋地拿著試卷回去找我爸爸簽字,爸爸接過試卷把我攬進懷裏,一邊輕輕摩挲著我的頭發,一邊輕聲念我的作文。隻是剛剛念完第一段,爸爸就梗住了。
我仰起頭來查看爸爸的情況,看到爸爸輕輕蹙著眉頭,紅了鼻尖和眼眶。他忽閃忽閃睫毛,一滴淚就掉出眼眶,砸裂在試卷上。
我不明白為什麽,隻是抿著嘴低下頭,跟著他一起看著我的作文。我覺得我的字沒有非常難看,也沒寫讓人害怕或者難過掉淚的事情,甚至還在標題處用了我此生最工整且認真的字用力地寫下:
“父親和我爸”。
因為過於認真、用力過猛,字跡幾乎透過紙背來。
爸爸擦擦眼睛,笑著對我說,我寫得很棒,他想等父親回來兩個人一起看。
其實剛開始爸爸告訴我,可以叫他小瑜,對父親則稱作宴哥。這個叫法到我七歲那年戛然而止,因為某一天我突然反應過來,似乎除了我之外,能夠這樣稱呼他們的隻有二人彼此。
然後我就改口了。
那時候,受到一些教育啟蒙的我開始明白,即使是在他們的羽翼下長大,但我始終會走向那條岔路,而隻有他們才完全屬於彼此。
那天父親回家後,我爸把我的作文拿給他讀。
父親接過試卷笑著瞥了我一眼,然後攬著爸爸坐在沙發上一起讀。
讀完作文後,他倆抬起頭對視一眼,在注意到對方眼中的淚花時不約而同伸出手去想給對方擦拭,卻同時撞到了對方的手。我看到他們一愣,又輕輕相視一笑,然後擁抱在一起貼了貼額頭。片刻過後,父親笑著轉過臉來對我眨眨眼,為了表揚一下小西的好成績,不如今晚我們出去看電影好了。
我歡呼一聲,樂顛顛地跑去玄關換鞋,換好鞋回頭看他倆,看到已經收拾妥當的父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蹲在地上係鞋帶的爸爸,嘴角不自覺地翹著。眼裏一池春水被星星撞碎了。
那天在下樓的電梯間,我感到有什麽輕輕摸了摸我的後腦勺,回頭一看,父親左手握著爸爸的手,另一隻手正輕輕撫著我的頭。
我微微往後仰頭,拱了拱父親的掌心,然後昂起臉和看向我的父親對視,皺起鼻子。父親笑起來臉是皺巴巴的,他也笑,揉亂了我的頭發。
那晚的場次隻剩下了一場苦情愛情片,我沒什麽感覺,爸爸也隻是小小哭了一下,倒是父親從中間哭到結尾,散場後還要窩在爸爸懷裏抽搭兩下。爸爸苦笑著拉開外套把父親的腦袋包進去,輕輕拍撫著父親的脊背,無奈道:
“明明很早很早以前,愛哭鼻子的人可是我啊。”
我撓了撓頭,咬著冰可樂的吸管坐在公共長椅上晃晃小腿。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總有很多不安分的時刻,很多迷茫、困惑、難過、退縮、自我懷疑、恐懼與自暴自棄,這樣許許多多的情緒困擾著我。繼承了爸爸的敏感心思的我,總會有些夜晚,一個人窩在被窩裏偷偷輾轉,想這樣那樣的糟糕可能。
這樣寂寞難眠的夜晚,兒時的我就會抱著枕頭披著被子偷偷溜去他們的房間。我站在床邊,可憐巴巴地問我可以睡邊上嗎,結果父親坐起來,把我抱上床,放在他和爸爸中間,然後輕輕問我:
“小西因為什麽睡不著啊?”
“我害怕。”
“怕什麽呢?”
"怕什麽呢?”
這時候我會嘰裏咕嚕、連比帶劃地傾吐,然後聽著父親和爸爸耐心溫柔地教導,在他們的懷中安然睡去。
而當我真正開始把自己當做男子漢並且開始有獨立的概念時的時候,我就不再向他們傾訴,甚至開始試圖逃離這種溫暖的家庭氛圍。
即使是我沒有說過,在我開始有意識地將自己當做獨立個體開始以及往後的日子裏,我的父親和我的爸爸,也默默相應地改變了自己的教育方式。
他們開始用行多於言的教育方式,潛移默化著我的人格。
爸爸說,總有什麽可以解決一切困難,你現在走的每一步都能夠決定未來的景象。
其實很難相信,這樣的話會是到青年時都算得上離群且悲觀的爸爸說出的。在遇到彼此之後,他們似乎都長成了更好的大人。
我感謝我的父親和爸爸,一點一點潤物細無聲式地培育,讓我在我十八歲時沒有成為我討厭的樣子,並且帶著這些品質向前,讓它們在我此後漫長的一生中都草灰蛇線、伏脈千裏。
我輕輕展開作文紙,重看我小學時的著作。小學生的字跡果真是歪歪扭扭,隻有題目處的那幾個大字才稍微好看一點,雖然也好不過哪裏去。
我狗爬一般的字跡詳細記錄了我和他們的日常,包括兩個人帶我去釣魚、每周一次的露營和山頂上清冷的星光、說是去帶我放花火結果兩個人自己玩得太開心把我忘記在公園、父親常常趁我午睡時分帶著爸爸去美食街尋找美食甜品、兩個人從青年起就一直共同散步談天、不願意和別人一起走的、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巷子..…..
忽然風變大了一些,吹得庭中樹葉一陣嘩啦啦作響。我抬起頭循聲望去,暖金的陽光飄落在枇杷樹冠,微微曳著。
枇杷樹是我爸走那年,父親親手種下的。在爸爸離開兩年之後,父親因為思念成疾也很快隨之而去了。我把他們葬在一起,然後將兩人的遺物放在鐵盒裏,埋在那棵樹的樹蔭之下。我總覺得,這些一定會長進樹裏,生根發芽,開出繁花。
那棵樹生自父親的思念,以父親和爸爸的愛情作為養料,一路茁壯成長至今,已經枝繁葉茂了。
我庭有枇杷樹,爸爸死的那年父親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今已亭亭如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