隈島呆站在商店街中央。

竹笛與太鼓的聲音越來越大,搭載了祭典樂隊的花車緩緩接近。他究竟在幹什麽?他要在這裏轉悠到什麽時候?他早已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應該馬上返回弓狩莊,質問安見邦夫。

他盯著手上的雲雀香煙。

他從弓子房間的垃圾桶撿起這盒香煙,實際是為了拿到裏麵的毛發。因為他看見香煙盒旁邊有根沾著灰塵的毛發。它又短又粗,不是弓子的毛發,而是安見邦夫的毛發。

他提取的樣本與案發現場附近提取的樣本結果一致。

不會有錯了。

可是隈島就是邁不開腿。他無法敲開弓狩莊的門,要求安見邦夫解釋這件事。他已經幹了十幾年刑警,可是他做人的時間更長。

安見邦夫最後看見的東西,好像是幾個年輕人的臉。休閑汽車的所有者梶原尚人,還有森野雅也與森野浩之兄弟,四月五日晚上,由於梶原尚人的失誤,安見邦夫駕駛的車輛發生了事故。梶原尚人為了隱瞞事故原因,殘忍地試圖殺害當時一息尚存的安見邦夫,將他的腦袋不斷砸向方向盤。同行的森野兄弟既沒有阻止梶原尚人,也沒有發現被夾在副駕駛座位上奄奄一息的安見直哉(NAOYA)小小的身體。

如果他站在安見邦夫的立場上,或許會做同樣的事情。隈島無法否定這個想法。且不談論手段,他對那幾個年輕人肯定會懷有足以焚盡一切的殺意。

他在腦海中按順序描繪了安見邦夫的行動。

他給青木汽車這個汽車修理廠打電話,訂購了送貨上門的白色轉向燈燈罩。時間是五月中旬。他之所以選擇青木汽車,可能隻是打電話給查號台,請那邊隨便提供一家市內汽修廠的電話。於是查號台就給他提供了青木汽車的號碼。他已經查證過,這家汽修廠的號碼的確排在電話簿前方。

安見邦夫買到轉向燈燈罩後,設下了一個陷阱。這個陷阱對他自己來說也十分危險。他可能已經做好了不惜同歸於盡的覺悟。由於雙目失明,他每天摸索著走到隧道,將燈罩碎片放在事故現場,並等待對方出現。或許他就躲在那片高高的芒草和黃鶯草叢裏。他一定沒有去想這個行動的成功率有多低,隻想用自己能夠施行的手段向對方報仇。從弓狩莊到隧道隻有一條路,安見邦夫縱使雙目失明,要來往於兩地也並非不可能。

最後,對方終於上鉤了。梶原尚人駕駛休閑車經過時,想到路邊的碎片可能來自自己那輛車,便停車將它撿了起來。當他準備回到車上時,就被安見邦夫殺害了。用作凶器的石頭可能一直被他裝在袋子裏隨身攜帶。而安見邦夫之所以能一擊命中天靈蓋,很可能因為年輕人頭上散發的發膠氣味。雙目失明之後,安見邦夫的嗅覺應該會變得更加敏銳。即使他不能保證自己一擊就將對方殺死,但肯定嗅到了對方腦袋的位置。

他難道沒有考慮過認錯人的可能嗎?這是隈島心中的疑問之一。他僅憑氣味就判斷對方是梶原尚人,並將對方殺害。如果那個人隻是碰巧用了同款發膠呢?

“莫非他,說了什麽……”

遭到殺害前,梶原尚人可能說過話。假設他在那個地方說了一句話,安見邦夫聽到聲音,確信那就是自己要將其推入地獄的人,舉起石頭砸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在弓狩莊目睹的光景。放在外廊的花盆、沒有蓋子的箭筒、淩亂的箭羽。弓道用的箭矢雖然不太銳利,但是憑男人的力量完全有可能刺穿人體。昨天下午,森野雅也的弟弟森野浩之來到了弓狩莊,試圖對弓子進行錯誤的報複。而她當時正好不在公寓。隈島不知道當時安見邦夫是否馬上開了門。不管怎麽說,房門極可能掛著鏈鎖。鑒於室內沒有搏鬥痕跡,森野浩之應該沒能進屋。安見邦夫得知門外就是他深惡痛絕的三個人之一,便從房間角落的箭筒裏拿出一支箭矢,走到了玄關。他掛著鏈鎖打開門,從縫隙中刺出箭矢。確認對方斃命後,他又把門敞開,將屍體拖進了屋裏。

然後,就是臥室那張床。

昨天安見邦夫躺的那張床。明明是夏天,**卻鋪著厚厚的羽絨被,被子還高高隆起。如果說那隻是一個人躺在裏麵的隆起,那顯得很不自然。隈島隻看到了安見邦夫的臉,但是那床羽絨被底下蓋著體積很大的東西。那是森野浩之的身體,是被碳鋼箭矢刺穿的屍體。把屍體藏在**的人可能是弓子,也可能是二人合力。昨天隈島上門拜訪,提出要進屋說話時,弓子聲稱要收拾洗好的衣服,關上門讓他等了一會兒。她可能是趁那段時間把屍體搬到了**。

其實,隈島昨天才對安見邦夫產生懷疑。就是他在公寓房間裏看到醬油瓶的時候。那個醬油瓶即使倒下了也不會漏出來,而且剛買沒多久。醬油瓶本來就不是經常換新的東西,這種時候真的有必要買新的嗎?想到這裏,他意識到那是為雙目失明的安見邦夫購買的醬油瓶。隨後他又意識到,即使是雙目失明的人,很多事情也能一個人完成。

所以,隈島才問清楚了弓子平時不在家的時間段。她周一至周五從早晨到傍晚都在超市工作。換言之,她並不知道丈夫在這段時間裏的行動。不知道安見邦夫每天都去隧道出口設下陷阱,也不知道安見邦夫殺死了落入陷阱的梶原尚人。昨天森野浩之找上門的時候,她也還在超市上班。

隈島站在熱鬧的祭典人群中,緊緊閉上了眼。他手頭的信息尚未與調查本部共享,目前隻有他察覺到安見邦夫作案的可能性。他很想一直保持沉默,一直假裝不知道。但是身為刑警,他無法容忍這種行為。在此之前,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想過幹脆辭掉這份工作。

不一會兒,隈島得出了結論。

向調查本部匯報之前,他要先單獨與安見邦夫交談,確認事實的真偽。他要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如若正確,再與本部聯係。如果一切都是他的妄想,那就算了。他將繼續絞盡腦汁展開調查。

為了防止自己改變想法,隈島當即便邁開步子準備離開商店街,可就在這時—

“那人怎麽回事?”

他聽見一個聲音。

還有別的聲音。

“那家夥是不是拿著菜刀啊?”

“騙人吧,別嚇我。”

瞬間,周圍的嘈雜消失了,隈島腦海中突然湧出一片唐突的空白,森野雅也的麵孔很快從中浮現出來。他從醫院逃離之後,若是無法聯係上弟弟,是否會前往弓狩莊?他環視周圍。祭典的花車擋住了視線。隈島分開人群走了起來。花車另一頭是泰平超市的招牌。從這裏到弓狩莊,隻要穿出商店街南端向左拐即可,跑過去大概要十分鍾。可是考慮到當下的人群,時間恐怕要加倍。可能先離開商店街,沿著小路跑更快。即使距離增加了,但可能縮短時間。想到這裏,隈島迅速穿過花車背後,跑進了小巷。

一隻手上還緊緊握著雲雀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