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時,四分。”

合成的女聲輕輕響起。

邦夫剛剛用盲人手表查了時間。

“我到警署去,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邦夫坐在床邊,弓子跪坐在丈夫麵前,雙手抓著他的衣服。他們昨晚把年輕男子的遺體抬下床,放到房間一角凝視著天花板。

昨夜,邦夫對弓子坦白了所有事情。自從那起該死的車禍發生,兩人還是頭一次好好交談。那些年輕人殘忍的行為,導致丈夫雙目失明。而他們唯一的兒子直哉—剛剛上中班的直哉也夭折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邦夫就像變了個人,變成了空有她丈夫外表,內心卻無法窺見的某種東西。無論弓子怎麽呼喚他,他都隻說讓他一個人待著。他必須獨立適應失明的生活。這是邦夫對弓子的說辭。對現在的他來說,獨立生活非常重要。

弓子沒有別的辦法,隻好聽從邦夫。她非常擔心失明的丈夫,但還是決定周一至周五每天從早晨一直工作到傍晚,並且跟超市申請修改了排班。隻是她沒想到,邦夫想一個人待著,並不是為了適應生活。

“如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陪在你身邊,就不會—”

“這不怪你。不是你的錯。”

丈夫閉著雙眼回答道。他微微抬起頭,把臉朝向屋頂的照明燈,聲音宛如樓間風,沒有質感,也沒有感情和溫度。

“這是我獨自決定、獨自實施的行動,所以我要獨自做到最後。”

弓子感到全身血液倒流,倒吸了一口氣,緊緊拉住丈夫的上衣。

“做到最後……”

邦夫對著亮光,勾起了還有點**的上唇。

“在這裏結束就沒有意義了。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直哉。那三個人奪走了直哉的性命,現在,還有一個人活著。”

“邦夫,不要—”

“我正在思考用什麽方法。肯定能想到好主意。”

她顫抖著抬頭看向丈夫,隻見邦夫緩緩抿起嘴唇,收緊了下巴,整張臉籠罩在淡淡的陰影裏。

“對了,花。”

“你在說什麽?……”

“那個宗教團體不是說要給直哉獻花嗎?我剛才想了想,突然有主意了。我隻要在同樣的地方等著就好。剩下那個人可能會到那裏去給朋友獻花。因為他朋友就是在那裏被殺的。”

邦夫推開弓子站了起來。

“我現在就去,到那裏等最後一個人。要是有人出現,我就上去搭話,跟每個人搭話,一直等到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回應我。”

邦夫舉起雙手,摸索著要走出臥室。弓子從背後抱住他,他頭也不回地把妻子推開了。他就那樣走出臥室,走向起居室一角,從角櫃背後的箭筒裏抽出了一支箭矢。

“你又要—”

弓子再次試圖抱住邦夫,但是邦夫搶先一步轉過身,揮落手中的箭矢。一陣破空之音,弓子感到右肩遭到重擊,跪倒在地。

“你要是再阻止我,我就不饒你了。”

邦夫轉身走向玄關。弓子想站起來,但是雙腿發軟,剛撐起身子又倒了下去。邦夫走到門外。弓子呼吸急促地拚命向前爬行,好不容易爬到門口,伸手抓住門把手,將自己拽了起來。

“邦夫—”

她踉蹌著倒向門外,雙手撐住外廊的欄杆。

“邦夫!”

弓子探出上半身,朝昏暗的小巷大喊一聲。底下傳來刺耳的刹車聲,接著是沉重的悶響,一個人影落在暮色籠罩的地麵上,他手中的東西也無聲地掉落下來。

那具扭曲的身體已經不再動彈。

遠處傳來祭典的樂聲。

(1) 日本車輛為右舵,靠道路左側行駛。(譯者注,以下皆同)

(2) 日本的縣相當於中國的省。

(3) 隈島日語發音為“kumajima”,第一個字與“熊”(kuma)同音。

(4) 指家中有人去世,並過完尾七後迎來的第一個盂蘭盆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