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小珂走向古關文具店。
他腦子裏有個絕對不可原諒的願望在打轉。他希望想象都是真的,而不是他的錯覺。他希望老奶奶被殺害的想象變成事實。那樣一來,他就能得意地反駁山內,讓那張惡心的臉因為羞恥和不甘而扭曲。
文具店裏可能已經來了警察,說不定還圍了一群報紙、雜誌和電視台的人。不,那是昨天發生的事情,說不定還沒被別人發現。那麽,小珂隻能自己聯係警察了嗎?當然,他已經做好了準備。雖說如此,他還是不敢親自去警察崗亭或警署,所以準備打電話。不過打完電話之後,自己可能會被叫到警署去問許多問題,說不定還會上電視。不說所有人,班上可能有很多人會看到他上電視。
班上肯定會大肆討論這個話題。不,肯定會像五年前一樣,在整個市都鬧得沸沸揚揚。他來日本那年,有個年輕男人在白蝦蟆海岸線隧道出口處被石頭砸死了。母親說,當時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凶手直到現在都沒抓住。
想到這裏,小珂心中一驚。莫非那個案子的凶手就是殺害了文具店老奶奶的男人?如果是真的,警察根據他提供的信息抓住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並且讓他供述以前幹過的事情,那兩個案子就能同時解決了。
他走在路上,頂著冬天寒冷的空氣不斷向前。臉頰快要凍僵了,腦袋卻很溫暖。因為他戴了母親的帽子。早上他把帽子拿出來,上學時一直將它藏在書包裏。被帽子溫暖的腦海中縱橫著各種想象,於是小珂握緊口袋裏的辣椒,漸漸加快了腳步。
文具店周圍沒什麽人。
警察沒有來,報紙、雜誌和電視台的人也沒有來。而且跟昨天一樣,店鋪旁邊的車庫停著一輛白色的輕型貨車,探出半個車頭。
他走向店鋪的玻璃門,心中湧出不好的預感。
因為玻璃門裏麵沒有拉窗簾。沒有拉窗簾,意味著店還開著,實際上店裏也亮著燈。
他把手搭在玻璃門上,輕輕推開。店裏沒有人。再看櫃台後麵,老奶奶沒有坐在被爐裏。這讓小珂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他看向賣筆的貨架。上層是大人用的文具,下層是兒童文具—昨天掉在地上的高級圓珠筆也回到了上層,貼著七百八十日元的標價。一切都被複原到了原本的狀態。他看了一眼地板,紅色痕跡已經不在了。昨天男人駕駛貨車離開那一刻和此刻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小珂試圖想象,但就在那時,裏麵的小房間發出了動靜。
“歡迎光臨。”
老奶奶出現在櫃台後麵,用那張熟悉的圓臉對小珂露出微笑。見小珂愣在那裏,老奶奶有點疑惑。
“嗯?”
那是對待更小的小孩子才會做的動作。僅僅是這個動作,就讓他冰冷的心出現動搖,緊繃的表麵出現裂痕,話語從中湧了出來。
“昨天我來過這裏。”
老奶奶依舊歪著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還以為老奶奶被殺了。”
他不小心冒出了一點眼淚。他拚命忍住淚水,兩隻眼睛仿佛隨時都要繃不住突出來。老奶奶的臉儼然橡皮麵具,靜止在歪頭的姿勢上。可是下一個瞬間,她整張臉的皺褶同時**起來,變成不知是笑還是為難的表情。
“對不起……啊,你說什麽?”
“櫃台那裏有個人,屋裏有一雙腳,架子上的筆跑到了奇怪的地方,地板上有一片血一樣紅的東西,然後那個人搬著一個細長的大東西,用毯子裹著,放到車上開走了。所以我以為,老奶奶被人殺了—”
心的裂痕不斷湧出話語。他在這裏見到的光景,自己想象的內容。他現在的心情跟在學校把事情告訴山內時截然不同。說到一半,他仿佛氣憤老奶奶為何還活著,語氣變得格外強烈。老奶奶表情靜止,每一條皺紋都保持在固定的位置一動不動,單純盯著不斷說話的小珂。等他說完了,皮麵具又恢複成皮膚,老奶奶笑了起來,這次是真正的大笑,而且持續了好一會兒。中間她好像要平息下來了,但是嗓子裏突然冒出打嗝一樣的聲音,再次笑了起來。
“你說的那個人是我外甥,平時都是他給我送貨。昨天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就請他幫忙看店了。因為那孩子就住在這附近。”
老奶奶說,昨天自己躺在屋裏休息,還抬起幹瘦的手,含糊地摸了摸肚子一帶。
“後來實在是很不舒服,那孩子就關了店門,開車送我去醫院了。不過他可真不行啊,看到你進來也沒說‘歡迎光臨’,對不對?當時我昏昏沉沉的沒有發現,看來那孩子壓根兒沒幫我看好店。”
小珂再次開口,仿佛要把她的話給堵回去。
“為什麽筆的位置變了?地上那攤紅色的東西,還有那個大件行李是什麽?為什麽他一直背對著我,開車時表情還那麽可怕?”
他很想得到能說給山內聽的故事。他很想繪聲繪色地告訴他,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麽。
“這個嘛……”
老奶奶若無其事地歪了歪頭。
“你說的筆,應該是那孩子幫我打掃了貨架,然後擺錯了。地上的東西……我今早來開店,沒看見有東西啊。他搬上車的東西我不太清楚,會不會是你搞錯了?他送我去醫院時,我坐在車子後座,沒看見什麽奇怪的東西呀。”
小珂感到周圍的世界忽地消失了。感到自己就像落在教室地麵上的一小塊垃圾。接著,老奶奶又用話語對他施加打擊。
“你說的大件行李,那應該是我吧?當時我很冷,身上穿著毯子,就這麽被外甥抱上車了。你知道什麽叫可以穿的毯子嗎?就是有袖子,可以從頭蓋到腳的毯子。我們這兒車庫很暗,嗯,是啊,這麽看起來的確很像奇怪的東西。”
老奶奶搖著頭說,她好幾年前就想給車庫安一盞燈,但是拖拖拉拉的一直沒弄。小珂無言以對,她就走到了收銀台後麵坐下,仿佛在示意談話到此結束。
妄想讓他看到了不存在的光景。
其實仔細想想,小珂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此時此刻,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有多少是真實的。高級圓珠筆掉在地上,標價和擺放的位置錯了—這一定是真的。可是,地上那攤紅色的東西是真的嗎?那個男人在小房間裏做很大的動作,他真的看見了嗎?握著方向盤的那個人的臉,說不定沒有露出可怕的表情。那可能隻是擔心老奶奶身體的表情。他看到的全是虛妄。就像他每次強忍著心中的悲涼,低頭不語的時候,都能看見那家夥出現在校園一角、道路邊上一樣。他突然無比清楚地想起了光輝姐姐頭一次嘲笑他名字的光景,仿佛這件事正在第二次發生。接著,他又想起了用同樣的表情嘲笑他的保育園小朋友、小學同學,還有在他座位周圍“哢哢”大叫、跑來跑去的人。老奶奶坐在櫃台後麵,戴著老花眼鏡,翻開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再也沒有抬頭看他。可是,見小珂愣在那裏不動,她又“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了?”
老奶奶看著筆記本問。
“沒有。”
他怎麽就告訴山內了呢。後悔席卷了小珂全身,連腦袋都吞噬進去,令他無法呼吸。
“……真是的,不能對別人說哦。”
老奶奶還帶著笑意,抬頭看向小珂的胸口。
“你是日本小孩?”
小珂搖搖頭。
老師說,校卡上可以寫“馬珂”,也可以寫“マーカー”,但是小珂既不想當笨蛋也不想當馬克筆(2),就寫了“マー珂”。
“你是中國小孩,對吧?”
老奶奶得意地抬起了臉。
“是的。”
他總算能喘氣了。
“我雖然沒去過,但很喜歡那個國家。是爸爸媽媽帶你來日本的嗎?肯定是吧,因為你一個人來不了呀。嗬嗬。你住在這附近?”
她說話的樣子讓小珂放心了一些。因為老奶奶身上散發著一種在童話裏跟狐狸成為好朋友的、溫柔的氣息。
“不太近。在那條路上向右走很長一段路,有一家叫‘好再來’的中餐店,我爸爸媽媽開的……寫作‘好人’的‘好’,‘再來’是‘下次再來’的意思。”
“啊,我知道,就是那個二樓住人的店鋪吧?”
老奶奶眯著眼睛說,因為店鋪結構跟這裏一樣,所以她記得很清楚。
“那爸爸媽媽一直在身邊陪著你,真是太好了。以前我家的人也說,做這個生意,將來生了孩子就能五秒鍾趕回家照顧了。但是我們最終沒有孩子,我家的人又因為很多事情走了,所以現在別說小孩,我連個要照顧的人都沒有了。”
小珂花了一會兒工夫才反應過來“我家的人”是“老公”的意思。
“可是,他們打烊之前都不到家裏來。”
“嗯?”
“每天打烊之前,爸爸媽媽都不到家裏來。”
“哎呀,他們很忙吧。”
母親可能想來往於兩邊順便幹些家務,或是跟小珂說說話吧。肯定是的。可是父親不準她這樣。峰田先生還來的時候—店裏還有客人的時候,母親總是在家裏和店裏兩頭忙碌。可是後來沒客人了,峰田先生又不知去了哪裏,父親就不準母親離開店鋪了。他說,說不準什麽時候就來客人了。忙的時候可以離開,不忙了卻要一直待在店裏,小珂實在無法理解。
“你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那直到很晚家裏都隻有你一個人啦。”
小珂點點頭,感覺老奶奶會說“你一定很寂寞吧,你好堅強啊”。伴隨著這個預感,他已經感到胸中一熱了。可是老奶奶突然好像看完了一集電視劇,變得麵無表情,離開櫃台背過身去。
“哎呀哎呀。”
她走進小房間,用腳捋平了被爐淩亂的地方。
“你不買東西嗎?要是不買,就別待太久哦。”
老奶奶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上了二樓。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起來就像在倒數什麽時間。
小珂被留在店裏,微微歪著頭,一言不發。這個姿勢好像在聽老奶奶的腳步聲,實際他並沒有聽。他不想聽。老奶奶越來越小的腳步聲,和自己心中隨時都要湧出什麽東西的聲音,他都不想聽。
他轉過身,拉開店門。
走到外麵,他僵住了。
因為山內站在那裏。他上半身微微前傾,彎著兩隻弓一樣的眼睛,嘴唇咧開一條縫,仿佛隨時都要翕動起來。小珂感到周圍的景色消失了,唯獨山內在他眼前,像剪紙一般顯現出來。他依舊穿著那件胸前寫有HAPPY的白色運動衫,上麵頂著一張惡心的臉。他怎麽在這裏?他是來確認白天說的那件事嗎?冷風灌進巷子裏,他無聲地對著山內,感到自己的麵孔漸漸扭曲了。這並非他的本意,他想露出笑容,臉卻不受控製地扭曲了。
“哦,你在裏麵啊。”
山內張開嘴說。小珂繃緊全身,準備迎接隨時都會到來的羞恥和悔恨。可是小珂剛做好心理準備,山內就躲閃似的轉過了身子。
“下次告訴我那件事最後怎麽樣了吧。”
說完,他就用上身紋絲不動的姿勢扔下小珂走了。小珂仿佛雙腳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動彈不得。他什麽都沒看見嗎?山內沒有窺視店裏麵的情況嗎?不,那不可能。山內看見了,用那雙惡心的眼睛親眼見證了小珂說的全都是妄想。他之所以沒有提及這件事,就是在等待小珂自己主動說出來。當小珂按照他的預料行動了,他就會彎起兩隻尖爪一樣的眼睛,露出得意揚揚的表情。隻是想象那個表情,不知何時死死盯住的地麵就變得模糊而搖晃了。他真希望山內消失掉,真希望那個讓人惡心的存在趕緊消失掉。可是那種好事一定不會發生,因為他希望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山內不會消失,什麽都不會消失。所以—
模糊的視線一角,那家夥的白色衣袖已經搖晃了好久。
他迫不及待地等著。
小珂抬起右手,像剝皮一樣扯掉毛線帽,緊緊握在手裏,強迫自己抬起頭。他早就知道的光景宛如利箭刺向他的雙眼。
那家夥的臉,是小珂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