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來日本不久,小珂就去上了保育園。

他上的白澤保育園位於瑞應川入海的位置,他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光輝。雖然聽不懂彼此說的話,但是他們的關係特別好。因為他們年齡還小,周圍的男孩子也都說不了幾句話,所以他倆的朋友關係,一定跟日本人之間的朋友關係差不了多少。

每天傍晚,光輝的母親都會準時到保育園來接他。每次小珂都會感到非常寂寞。光輝的母親到保育園來的時候,身邊總是跟著一個大約在上小學或初中的女孩子,光看臉就知道是光輝的姐姐。一次,保育園的老師和光輝的母親去叫光輝時,那個姐姐在小珂的圖畫本上用蠟筆寫了自己的全名,仿佛想炫耀自己能用漢字寫出來,而且字跡端正。而且,她寫的字的確比同齡人要好看一些。光輝的姐姐努著嘴對小珂說了什麽,小珂用表情反問她,於是她又加上手勢,把話重複了一遍。現在回憶起那混合著想象的場景,她可能想說“我讀了很多書,認識很難的漢字”吧。但是,小珂雖然還不會說日語,唯獨對自己的字很有信心,所以他便在那個姐姐的名字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可能真的認識很多漢字,因為她看到自己名字旁邊的“馬珂”,立刻朝小珂瞪了一眼。她可能知道“馬珂”讀作“baka”,也可能從“馬”開頭的兩字中想象了那個讀音,小珂並不清楚。總之,小珂無法理解自己被瞪的理由,於是他把蠟筆盒子翻過來,拿給那個姐姐看。因為上麵用平假名寫著自己的名字—“まーかー”,接著,他還用自己掌握的一點點日語努力解釋了這個名字寫成漢字就是“馬珂”。很快,她理解了,開始笑著喊他“baka,baka”。小珂也笑了,心想自己的名字原來是這樣發音。彼時,他還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麽意思。

第二天,保育園所有小朋友都開始管他叫baka。他不明就裏,但知道自己被嘲笑了,隨即想象到昨天光輝的姐姐可能也在嘲笑他。那天母親幹完活兒來接他,小珂哭著把事情都說了出來。當時母親好像跟小珂一樣,都不知道他被嘲笑的原因。母親雖然在努力學習日語,但那應該是教科書上沒有的詞語。或者說,母親是裝作不知道。回到店裏,母親立刻開始幹活兒,正好峰田先生來了,在廚房跟父親說話。峰田先生是這家店的合夥人。他經營著一家開設餐飲店的公司,說服了原本在中國開餐館的小珂父親,讓他帶著老婆孩子到日本來了,還保證一定能成功。等父親和峰田先生說完話,小珂把保育園的事情說了出來。峰田先生立刻露出早有預料的表情,用中國話向他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麽。小珂感到胸中一冷,周圍霎時安靜下來。那就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絕望的瞬間。

從那天起,小珂說話的聲音就變得很小。他的聲音越小,保育園的小朋友就越要嘲笑他的名字。過了一段時間,等小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小朋友們就表現得仿佛他從不存在,再也不理睬他了。

唯有安見老師這個男保育員發現了這個情況,還把小朋友們責備了一頓。現在回想起來,他的責備方式非常巧妙。多虧了他,小珂暫時又跟小朋友們恢複了關係。可是,安見老師在小珂上到大班那年春天,突然不來保育園了。其他老師都不告訴他為什麽,所以他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安見老師不來以後,大家又開始管小珂叫baka,一直持續到他上完保育園。小珂的聲音也再次越變越小,畢業典禮上被喊到名字時,他都聽不清自己的回應。幾個同年級的小朋友個個都站得筆直,唯有他感覺自己變成了塞在牙縫裏的食物殘渣,全程看著體育館的地板。他之所以能努力挺過那種境遇,可能多虧了安見老師。有人曾經保護過他,這個事實給他帶來了一點力量,讓他勉強支撐著自己,沒有崩潰。

言語攻擊在他升上小學後依舊持續,除了baka,還多了一種烏鴉的花樣。大家都在他身邊故意學烏鴉“哢哢”叫。可是珂的讀音並不是“哢”,而是介於“酷”和“哢”之間的聲音。這就是自己的名字。不過,自從去年峰田先生不再出現,如今隻有父母還會用正確的發音來叫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