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麵朝這邊站著,表情呆滯,他舉起了右手的菜刀,朝頭頂猛砍下去。天靈蓋噴出黑色的血,灑在少年的短袖衫上,浸透了肩膀、胸口和腹部,很快連短褲都染上了血色,變得全身漆黑。少年仿佛化作了影子,並且漸漸溶解,像真的影子一樣沿著地麵擴散,又猛然消失了。小珂的拇指翻開教科書角。少年又一次麵朝他站著,右手舉起菜刀砍向頭頂,全身沾染黑色的血液之後化開不見。小珂的拇指再次翻開教科書角。

又殺了一次少年,小珂把桌上的教科書反了過來。他在這一側畫了不同的翻頁漫畫。兩側的漫畫都是拿到這本教科書第一次上課時畫上去的。在這一側,少年大步向左邊走去,他前方有個與少年身高相仿、麵目模糊的人形物體,還向漸漸靠近的少年伸出了手。那隻手揪住少年的衣袖,兩人輕飄飄地向左移動,離開了書頁。

是祖父對他說了傒囊(1)的故事。

—傒囊住在山裏麵。

那是一種可怕的妖怪。

—它呆呆地站著,見到人就伸手去揪他的袖子。被它揪住的人都會死。

以前在中國,他們一家人住在一起。客廳裏掛著珠穆朗瑪峰的大幅掛畫,每天吃完飯,祖父會喝著茶,給他講妖怪的故事。那是小珂懂事到他和父母來到日本那段時間,可能隻有一年,但祖父給他講了一二十個故事。他每次給小珂講故事都特別投入,每次都讓他感覺妖怪真的存在。

—可是,如果先去揪它的袖子,就能把它殺死。不過常人很少有這樣的勇氣啊。

所以,傒囊直到現在都還活著。

每次聽祖父講妖怪的故事,小珂都特別害怕。要是不緊緊咬住嘴唇,他可能會哭出來,而且每次聽到一半,都會忍不住抱著祖父的膝蓋。或許,祖父就是喜歡看他這樣的反應吧。

—不過,沒關係。

無論說什麽故事,祖父最後一定會加上這句話。

—你要記住,萬一見到妖怪,隻要念這句話,就能把它趕走。

祖父教他的話是“gunchuqu”。每次聽祖父提起,小珂都會用心再記一遍。不過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而且是在外國,會說出那幾個字。小時候,他隻是記住了那一串發音,現在已經明白了對應的字和意思。那句話就是“滾出去”。

“這個字就是這樣形成的。”

班主任磯部老師正在講台上說明“印”這個漢字的形成過程。左邊是一隻向下垂的手,右邊是一個跪倒的人。這個字原本是“給跪拜的人標上印記”的意思。

“至於是標上什麽印記,老師查了很多資料,還是不太清楚。”

莫非像小珂他們在自己的東西上寫名字,以前地位崇高的人也會在奴隸的頭上做記號嗎?還是說,做了好事的人能夠得到一個記號作為獎賞?小珂想象著自己跪倒在某個人麵前,那個人抬起一隻手伸向小珂的腦袋。如果是中國的漢字,左邊最下方的一橫會向上提起。他根據這個字形去想象,反倒覺得靠近腦袋的不是手,而是一把利刃。刀子深深刺進小珂腦袋裏,就像翻頁漫畫的少年一樣,噴出鮮血把全身染黑。

老師喊了他的名字,小珂抬起頭。

“……到。”

同學們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但是突然發出了某種不謀而合的氣息。

“中國的漢字也一樣嗎?”

老師很可憐沒朋友的小珂,所以總會向他提問中國的事情。老師壓根兒沒發現,他這種做法就好像讓全班人意識到飯碗裏混入了一粒不是米飯的東西,會激發出奇怪的情緒。

小珂假裝想了想,然後回答。

“不知道。”

他知道的不能比其他人多。升上小學第一場考試,他得了滿分,後來整整一年,他所有科目一直都是滿分。拿到一年級最後一次考試結果那天,他課間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就發現桌洞裏的答題紙被撕得粉碎。從那以後,小珂無論考什麽科目,一定都隻得五十分左右。雖然他知道所有題目的正確答案,但不會全部寫上去,而是把一半題目寫上錯誤的答案或是留空。所以,從二年級第一學期開始,他的成績一直是“普通”。他在日本遲遲無法得到的東西,隻存在於成績單上。

“也對啊,你到日本來也挺長時間了。”

老師若無其事地做出了讓人當場變得透明的評價,繼續講了下去。

小珂再次看向翻頁漫畫,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左側窗外有個白色的東西微微搖晃。他當即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死死繃住,否則就要忍不住看向窗外了。接著,他右手伸進褲子口袋,摸到了昨天就一直揣在裏麵的辣椒。他小心翼翼地握緊辣椒,以免它在裏麵被折斷,然後垂下眼瞼,收窄視野,腦海中回憶起昨天在文具店的遭遇。這一想,不安和恐懼又猛地湧了上來,眼瞼內側冒出一絲耀眼的亮光。他看見了不得了的事情。那個老奶奶被殺了,然後被搬走了。

“肯定出事了吧?”

課間休息時間,山內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課桌旁。

他是班上唯一會跟小珂說話的同學,也是小珂唯一不願搭理的對象。

“對吧,出事了吧?”

他臉色蒼白,就像祖父的黑白老照片上的人臉。兩隻小眼睛像兩個尖爪,笑起來就成了彎弓。纖細的右手撐在小珂的桌子上,手背上貼著不知是醫用膠布還是紙膠帶的東西,已經髒得發黑。

小珂躲開他的目光,搖了搖頭。

“沒有。”

“騙人。”

升上四年級沒多久,山內開始接近他。

放學回家的路上,小珂在“電車公園”旁邊聽見了鈍響。接著是奇怪的摩擦聲。電車公園隻是人們對其的俗稱,小珂並不知道這裏真正的名稱。電車公園開設在電車沿線,用磚牆隔開,所以看不到電車。那些聲音就是從磚牆那邊傳過來的。可是公園裏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正想著,又聽見了聲音。

沉重的鈍響,然後是摩擦聲。

小珂停下腳步,想起了小黑。那是一條雜得不能再雜的雜種狗,被祖父撿回家養了。每次小珂一摸它,小黑就會急切地去蹭他的手和身體。因為沒法把小黑帶到日本來,它和祖父一起留在了中國。

不知為何,他感覺磚牆另一邊有條狗。小珂一動不動,在想象中他跳上牆頭,朝對麵張望。一隻小小的黑狗仰頭看著他。小狗仿佛要向他表演自己剛才一直在幹什麽,奮力跳起來,將身體撞向牆壁,然後滑落在地上。它可能不小心跑到了電車沿線,正在想辦法回到這邊。小珂趴在牆頭,用腹部保持平衡,朝那邊伸出了雙手。小狗理解了他的意圖,再次奮力躍起,小珂則看準時機抓住了它的前腳。他把小狗拉到牆頭上抱著,隨後跳了下來。他很想收養小狗,可是帶回家去父親肯定會罵,隻能把它放下。小珂轉身要走,小狗卻跟了過來,一直跟到小珂家旁邊住了下來。它躲在房子的縫隙裏避人耳目,小珂則省下自己的中餐和晚餐,偷偷拿去喂狗,然後跟它玩到太陽下山。

當時,小珂就是這樣想象著,走向了磚牆。

可是在近處一看,磚牆異常地高,恐怕很難跳上去。旁邊有一棵公孫樹,因為當時是春天,樹枝上冒出了許多皺巴巴的嫩芽。小珂手腳並用,順著樹杈爬了上去,周圍那些皺巴巴的嫩芽散發著新鮮沙拉的氣味。

他攀在一根高枝上,總算能看見牆那邊了。

他看見了班上的山內,還有一個見過幾次的流浪漢老頭。小珂跟山內剛剛被分到一個班,因為山內的姓氏在漢語裏的意思是“山裏麵”,所以他記住了這人的名字。那兩個人在幹什麽?老頭一隻手拽著山內的運動服,讓他不得動彈。翻開的袖口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與骷髏一般瘦削的臉完全不相稱,不僅肌肉結實,還布滿了鋼索一般粗的青筋,看起來硬邦邦的。老頭說了句聽不清的話,這回用雙手揪住了山內的領口,用力把他往牆上摜。山內的後腦勺和背部被狠狠地撞在牆上,接著滑倒在地上,此時老頭又說了什麽,再次揪住他的領口,把他拽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麽,甚至不記得那是漢語還是日語。總之,那老頭飛快地看向了他。老頭雙眼充血腫脹,仿佛下一刻就要炸開了。什麽人什麽什麽,老頭朝他大喊。那是他聽大人發出過的最大的聲音。小珂死死抱著樹枝不敢動彈,老頭飛快移開目光,好像扔垃圾一樣放開山內,轉身走掉了。

等他的背影變得很小,就算被追趕也能逃脫之後,小珂順著樹枝爬到牆頭,跳到了另一邊。

“你沒事吧?”

“我沒事。”

山內滿不在乎地點點頭,抬手摸了摸後腦勺。五根手指全都染上了鮮紅的血。他在褲子上蹭掉血,又摸了一下,繼續蹭掉。如此反複幾次,血變少了。山內手背也受了傷,可能那個傷更嚴重。不知是不是擦到了磚牆,他小指頭根部的關節一帶破了個大洞,要是把血洗掉,恐怕就能看見裏麵的骨頭。另外,他胸口還有被老頭抓過的痕跡。本來就髒兮兮的白色運動衫,胸口印著黑色字體的“HAPPY”,恰好在H和Y中間,留下了手指形狀的泥印子。

“你幹嗎要爬樹,從這裏就能過來。”

山內走過小珂身邊,順著磚牆往老頭的反方向走去。那是公園旁邊的縫製工廠的方向。他明明身受重傷,走起路來卻很正常。不,他那樣子根本不像受了傷,反倒像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模樣。小珂則呆滯地跟在後麵,兩腿發軟,連走直線都很困難。山內走在他前麵,發根處淌下一滴血,在蒼白的脖頸上格外顯眼。接著又淌下兩滴,像寫“川”字一樣先後染紅了白色運動衫。

“得去找老師……或是找警察吧?”

小珂的聲音在顫抖。

“不用了。”

山內麵朝前方,往旁邊移動起來。原來磚牆和縫製工廠的外牆之間有條小縫。小珂也鑽了過去,來到電車公園邊緣高高的樹叢腳下。

“你救了我,我要報恩。”

山內大步走在巷子裏,等小珂跟過去,又繼續說。

“要是有事就叫我。”

“他幹嗎要那樣對你?”

“我看老頭在那兒睡覺,就往他嘴裏尿了一泡。”

他的語氣就像在回答剛才去商店買了什麽東西。一點都不含糊,就是針對提問的簡單回答。小珂跟在後麵邊走邊等,覺得他可能會繼續說明。可是山內脖頸上的紅色血跡忽然一扭,轉過頭來隻對他說了一句:“有事就叫我。”

“你為什麽要做那種事?”

“什麽?”

“往嘴裏……尿尿。”

山內似乎被問到了很複雜的問題,歪著頭含糊地答道:

“因為他張著嘴。”

小珂無言以對,默默地跟在後麵,一直走到了山內家。那一帶有好幾座出租房,山內家就在其中一間。因為旁邊的高層公寓,那裏照不到太陽,牆壁上長滿了青苔。

“有事就說,我一定會報恩,約好了。”

山內開門走進去時,小珂瞥了一眼室內。裏麵很黑,雖然不太可能,但他感覺地板和牆上都長著密密麻麻的青苔。

從第二天起,山內就在教室找他搭話了。

小珂從未見過他跟別人說話。

他日益覺得山內讓人很不舒服。無論是臉形,還是上半身巋然不動的獨特走路方式,一切都讓人很不舒服。而最惡心的是他右手背貼的那塊紗布。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早晨,山內到學校來時,手上已經貼著紗布了。讓他無法理解的是,現在過了半年多,他還貼著那塊紗布。那個傷的確很重,但應該早就愈合了。然而紗布卻一直被紙膠帶固定在山內的手背上。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紗布和膠帶都變得又黑又髒、破破爛爛,等到再也扛不住的極限,第二天就會變成雪白的新紗布。接著,那塊紗布又會一點點變黑變髒,如此反複。

“騙人。”

山內重複著同一句話。

“肯定出事了。”

不快的感覺就像一堆螞蟻在全身遊走。小珂斜眼盯著他,用威脅的語氣說:

“是出事了,但不能跟你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

兩隻爪子似的眼睛往額頭的方向弓了起來。

“我看你很想說啊,珂。”

他最後說的那個字很像烏鴉叫。他剛才故意從嗓子眼裏擠出了聲音。不,這可能隻是自己的錯覺。小珂用突然變得冰冷的大腦氣憤地思考著。他還是覺得山內是故意的。因為小珂不告訴他,所以他在使壞。他明明這麽惡心,明明惡心得誰都不願意理睬他。

“不能輕易告訴你。”

話語像握緊的拳頭,從咽喉裏擠了出來,讓他來不及阻擋。

“可能有人被殺了。”

“啊?”

山內的雙眼依舊朝上翻著。他沒有用眼睛看小珂,而是故意讓小珂看他這樣的眼睛。小珂感到鼻腔火熱,全身扭過來對著山內,奮力張開嘴,恨不得咬碎一口乳牙。

“文具店的老奶奶可能被殺了。”

“哪個文具店?”

小珂說出地點,山內點點頭。

“她為什麽被殺了?”

“我怎麽知道。反正我看見了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山內皮笑肉不笑地追問,小珂強忍住怒火和煩躁,把昨天看見的情況說了一遍。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他極力製造出身臨其境的感覺,還詳細描述了駕駛貨車飛快離去的男人臉上那副仿佛著了魔的表情。他還差點說出母親不願聽他講這件事,但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要是把這種事說出來,會顯得自己好像很需要山內。

“所以,那個老奶奶可能已經死了。”

等小珂說完,山內弓起的眼睛驟然回到了原位。

就在那時,上課鈴聲響了。

“肯定是你搞錯了。”

他淡然地說。

“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小珂昨天也想象了好幾十遍是不是自己弄錯了,他很努力地去想了。可是被山內這麽一說,他內心突然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反抗意識。山內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掛鍾,接著整個人轉過身去。

“虧我還以為自己能幫上忙。”

他的聲音仿佛在抱怨小珂給他添麻煩了。小珂有種衝動,很想朝他大吼一句讓事態無法挽回的話。可是就在那時,山內突然又轉過身來。

“這個事情,你快讓我報答你啊。”

他把右手抬至胸前,向小珂展示了又黑又破的紗布。他一動不動地保持那個動作站了一會兒,仿佛在傷口愈合後依舊貼了這麽久的紗布,就是為了這一刻。

“因為都約好了。”

山內又抬起左手靠近了右手,把鉤子一樣的左手食指指尖插進朝向上方的紙膠帶裏。他的指甲仿佛摳過什麽又紅又黑的東西,縫隙間滿是汙漬。他勾勾手指,上側的紙膠帶發出歎息一樣的聲音,從皮膚上剝落下來,紗布也隨之向下翻開。他的手背上,赫然出現一個黑洞。

那真的是個洞。盡管小珂知道這不可能,可那個洞還是遠遠超過了手背的厚度和寬度,看起來深不見底。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卻見山內動作嫻熟地貼好了垂在手上搖晃的紗布,把黑洞蓋住。接著,那隻右手伸向課桌上的國語教科書,輕輕摸了一下。沒等小珂反應過來,山內的指尖就翻動了書角。少年從頁麵左側現身,用遠比小珂還要輕盈的腳步走出去,少年前方那個人形的東西朝他伸出一隻手,兩人一同向左移動,消失在頁麵之外。山內兩眼朝他這邊一翻,臉上浮現出“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