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珂好似做夢一般回到了自己家。

他感覺不到地麵,隻看到周圍的景色順著臉頰兩側流動。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他的想象可能是現實。他的想象可能終究是成真了。

在此之前,他的想象從未實現過。他晚上縮在被窩裏,白天獨自打發課間休息時想象的東西,從未成真。如果學校從明天開始用漢語授課。如果老師在上課時不太確定地向小珂詢問漢語問題。如果下一次課間休息,所有人為了請教語言問題在小珂的課桌前排起長龍。如果電視節目介紹了父母的店鋪,吸引到許多客人。如果家裏突然有很多很多錢,把店鋪做得更大、更漂亮。如果他們能搬到更氣派的房子裏。如果他能離開那個鋪了三床被子就沒處落腳的家,搬到擁有自己的學習房的地方。如果父親放棄開店,決定回中國。

店門旁邊有一段外接的樓梯,通往二樓住處。可是小珂沒有上樓梯,而是拉開了貼著“好再來”三個大字的店鋪玻璃門。

“我回來了……”

父親告訴他,沒什麽大事不準到店裏來。要有事就用二樓的內線電話聯係。這並非一開始就有的規矩。他們來到日本,開了這家店鋪後,小珂經常在空著的座位上喝冰水,嚼著冰塊做作業,或是玩剛學會的折紙。是客人不再光顧之後,父親才不準他進店的。或許,他不希望小珂看見那幅蕭條的光景吧。因為門麵是透明玻璃,從外麵可以看見裏麵。不過小珂也知道,從外麵打量那個靜悄悄的地方,跟實際走進去的感覺非常不同。店裏總是充斥著顯然已經靜止了很久的空氣,現在,小珂就包裹在那股空氣中,抬頭看向母親的臉。

“不是不讓你進來嗎?”

母親壓低聲音,以免讓廚房裏的父親聽到。

自從決定離開中國,母親就開始拚命學習日語,過來以後也在舊書店買教材繼續練習,所以能說挺多日語。她接待客人當然也是說日語。可是父親和小珂一直都用漢語對話。因為他一說日語,父親就會生氣。生起氣來,父親一定會強調愛國心。他還發明了很複雜的邏輯,說自己到日本來開中餐店也是出於愛國心,不過連小珂都知道那是撒謊。因為以前生活在中國,父親也總是抱怨城市,抱怨一切。

“我看見奇怪的東西了。”

聽了小珂的話,母親“啊”了一聲,皺著眉豎起了耳朵。小珂繃直身子,看著母親的耳朵把話重複了一遍。母親凶巴巴地點了一下頭,把身子挪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等會兒再說,媽媽還要幹活兒。”

說著,她看向背後的廚房。

店裏隻有排氣扇的聲音,所以父親並沒有在做菜,但是廚房裏一直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他可能在整理各種鍋吧。那些聲音聽起來特別粗暴,仿佛父親在氣憤客人不上門,家裏沒有錢,獨子成了一個說話嘰嘰咕咕的人。

“店裏沒客人啊。”

小珂用日語咕噥道。那是他能說出的最快語速,母親又“啊”了一聲,煩躁地皺起眉。

“沒什麽。”

小珂轉過身,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眼前停著一排車。那裏是計時停車位,平時總是停滿了車。雖然店鋪麵朝大路,但是因為這些停車位,路上駛過的車輛看不見店鋪,所以才沒有客人來。不,一開始還有客人來,所以也可能不是停車位的錯。

風從側麵吹來,撩動了他的劉海。耳朵很痛,仿佛要凍裂了。此時,小珂突然想起自己沒有戴著母親的帽子。剛才進店時,為了不讓母親發現他拿了帽子,小珂事先摘下來塞進書包了。

他低著頭,吊起眼睛,仿佛想看到自己的額頭。

那家夥就在大路另一頭。

他險些看見那家夥的臉,慌忙縮起了脖子,但是那家夥的身影依舊留在視線上端的邊緣。幹瘦扁平的身體,垂在兩側的白袖輕輕搖擺。小珂右手插進口袋,握緊了那袋辣椒。接著,他扭過身子,跑上通往二樓的台階。在邁開步子的瞬間,他看見那家夥朝這邊伸出了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