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當然,我們都亂成一團了。畢竟宮下君可是侍奉部的主心骨。”

守穀巧雙手交叉,搭在看起來很昂貴的實木辦公桌上。竹梨和水元並排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由於位置較低,隻能仰視守穀。不管是誰來到支部部長室,必然都會形成這個狀態。

他們確認過宮下誌穗的住處周圍沒有染井吉野後,直接來到了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

“因為不能給各位會員增添麻煩,我們從昨天開始就在拚命補救。一是為了不讓會員人心動搖;二是為了保證侍奉部的活動跟之前一樣井然有序。”

守穀的聲音很不可思議。嗓音低沉,音量也不大,但是傳得很遠,雖然沒什麽起伏,倒也不會給人留下單調的印象。竹梨剛才一直盯著他的厚嘴唇伴隨著話語翕動。

“請問您如何對會員解釋宮下女士的死亡?”

水元在旁邊問道。他們開車過來的路上,竹梨已經跟他說好今天的問話由他來做。水元一聽這話,就像灌了一大瓶提神飲料似的兩眼放光,連竹梨都能聽見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而且直到現在,他還是沒能完全平複下來。

“我們現在的統一說法是猝死。因為我想,她本人也不希望會員知道自己是自殺吧。”

“請允許我重複一下昨天的問題。請問您對宮下女士自殺的原因有什麽頭緒嗎?”

守穀轉頭看向窗外的陽光,也不知是否假裝,總之貌似思考了一段時間,然後回答:

“沒有呢。”

“是嗎?”水元嘀咕著,用貌似專用的筆在腿上那台B5尺寸的平板電腦上寫了點什麽。署裏並沒有規定調查和問詢時要用什麽做記錄,不過包含竹梨在內,大部分刑警都用警署小賣部賣的筆記本。其中也有部分人在文具店挑選自己喜歡的本子。不過用平板電腦的,他還是頭一次見。竹梨瞥了一眼屏幕,上麵排列著細密的手寫文字,最下方潦草地寫著:“(約5秒間隔)沒有呢。”

“那麽接下來,請讓我再確認一次守穀先生前往宮下女士房間時的場景。您一開始按了好幾下門鈴,但是沒有得到應答,於是您就聯係了公寓物業格雷護家。後來中川社長親自趕來,打開了玄關門鎖。您拉開玄關門的時候,感到那扇門異常沉重,同時聞到了一股異味,沒錯吧?”

他仿佛早有準備,一番話說下來無比流利。

“沒錯。”

“後來,您從大約十厘米的門縫裏觀察室內,發現裏麵沒有人。接著,您才在玄關門背後發現了宮下女士的遺體?”

“正是這樣。”

原來如此—水元點點頭,他的側臉露出了抓住把柄的興奮。

“……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守穀用表情反問為什麽。可能是為了加強接下來這番話的效果,水元先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說:

“在那種情況下,一般會先查看門背後,而不是房間內部吧?因為門後就是讓玄關門變得那麽重的東西,一般人應該會去看那裏才對,不是嗎?更別說屋裏還傳出了異味,肯定會想那裏有什麽東西才對吧?”

水元說話時,守穀的神情出現了層層遞變。先是些許驚訝、好奇,然後變成憐憫,最後整張臉都變成了很抱歉的表情。

“警察先生……水遠先生?”

“是水元。”

“水元先生,不好意思。你用萬能鑰匙打開過獨居女性的家門嗎?”

“沒有。”

“那也沒有開門時感到異常沉重,或是突然聞到異味的經驗,對吧?……哦,謝謝。”

守穀朝門口露出了微笑。

“這是內人,負責管理這裏的自治部,相當於普通公司的總務部。”

守穀的妻子端了茶進來,隻是對竹梨兩人微微點頭,麵無表情地在茶幾上放下兩個茶杯,又在守穀的辦公桌上放下一個茶杯,然後就出去了。聽說此人跟守穀同歲,不過因為沒怎麽打理的頭發裏摻雜著白發,人雖然瘦削,雙頰的肉卻嚴重下垂,看起來比守穀老了許多。

守穀夫婦並非居住在這裏,而是住在離支部不遠,稍微遠離住宅區的地方。兩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到這裏來,幾乎整天都待在這裏。

“總而言之,事實就是如此。”

守穀回到剛才的話題,啜飲一口茶水,然後繼續道:

“現實並非給小孩子玩的猜謎遊戲,也沒有規定一切問題必定存在解答。就算您說不自然,對我而言那就是自然,所以我無話可說。”

水元的側臉突然繃了起來。但是他沒有回話,而是用筆尖狠狠戳著平板電腦寫了幾個字,最後在屏幕上向左滑了一下。畫麵上顯示的頁麵變了,上麵同樣寫滿了字。

“還有一個問題。守穀先生先按了宮下女士的門鈴,但是無人應答,於是聯係了格雷護家。請問您打完電話之後,是在哪裏等到了中川先生?”

“在宮下君房間門前。”

“那麽,您也是在房間門前給中川先生打的電話,對嗎?”

“在我車裏。”

聽到守穀這樣回答,水元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失望。

如果他剛才回答在門口打電話,那麽中川到達時,守穀自然就拿著自己的手機。如此一來,就跟他昨天的證詞產生了矛盾。因為守穀發現宮下誌穗的遺體並報警時,曾經說過自己把電話放在了車上,所以請中川打了報警電話。

水元好像做了各種準備,意圖戳破對方的謊言,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起到了作用。是守穀比他更勝一籌,還是他真的沒有撒謊?

“畢竟這種話我不希望讓別人聽見,所以才走回車上,關著門打了電話。然後中川先生說他會過來開門,我就回到宮下君的房門前去等他了。當時好像把手機忘在了車上……抱歉。”

守穀那邊傳來輕微的振動聲,隻見他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微微抿了一下厚嘴唇,重新看向水元。

“還有什麽問題嗎?如果沒有,我這邊還有點事情。”

水元飛快地左右滑動平板電腦的頁麵,那副樣子就像考試結束前還沒寫完卷子的學生。

“差不多行了吧?”

竹梨小聲說道。水元又翻了幾下,最後一臉不甘心地關掉了平板。屏幕變黑,映出了天花板的模樣,遠比合上紙質筆記本更能凸顯出結束的感覺。這玩意兒可能不太適合用作刑警的工作道具。

竹梨兩人站了起來,守穀也撐起身子,繞過辦公桌走向房門。

“下次最好能提前聯係我一下。”

他沒有看著水元,而是看著竹梨說。

“不好意思,下次一定。”

“直接撥打昨天留給您的手機號碼就行。我送兩位下去吧。”

來到灑滿陽光的走廊上,守穀關了房間門,還從口袋裏掏出鑰匙上了鎖。

“為什麽要上鎖?”

水元故意用懷疑的聲音問了一句,其實可能是虛張聲勢。守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剛剛鎖上的房門,露出爽朗的微笑。

“在這個注重保護個人信息的時代,您的提問真讓人吃驚啊。”

“不過這裏是支部大樓吧?”

“蝦蟆倉警察署難道每扇門都不上鎖嗎?”

“不,警署平時有各種人出入。”

“這裏也一樣。”守穀攤開兩手說。

“我們不會阻止任何人進出。尤其現在是櫻花季,許多非會員都會來到支部院內賞花。當然我並沒有懷疑他們,不過數據保護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等到出事可就晚了。”

方才竹梨兩人穿過前院時,的確看見了市民在散步賞花。今天是星期日,還有許多人一家出行,因此人數眾多。

“請問您平時需要保護的都是什麽數據呢?這個問題僅作參考。”

水元又問了一句,可能是想盡量拖延時間,繼續近距離觀察守穀這個人。

“那當然是各種數據都有。許多會員並不希望周圍的人知道自己入會了,所以我們身為宗教法人,為會員嚴格保守秘密也是分內的工作。現在跟以前相比,數據已經變得非常小,輕易就能帶走。所以啊,電腦需要上鎖,房門也需要上鎖。”

說著,守穀轉身走了起來,竹梨兩人也跟了上去。穿過回**著腳步聲的安靜走廊,走下寬闊的台階時,水元又向守穀詢問了十王還命會的教義。

“所謂十王,就是以閻魔大王為中心,決定人死後去向的十個王。這些王負責判斷人死後應該轉生到六道,也就是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天的哪一道。不過這都是佛教的教義,跟我們的教義不一樣。我們會與十王進行交涉,令其不計死者生前善惡,直接轉生到人類世界。所愛之人去世後,希望那個人重回人間是理所當然的願望。我們為了實現人們的這種願望,不過是幫了一點小忙。”

就像算好了一樣,守穀說明完畢的同時,他們也來到了支部正門。兩人對推開玻璃門的守穀行了一禮,走到外麵。春日的天空澄澈清朗,視野上半部分是一抹無垠的蔚藍,就像小孩子玩的氣球。

“要試試嗎?”

竹梨嘀咕了一聲,水元也壓低聲音回答:

“試試吧。”

他們沒有徑直走向敞開的大門,而是繞到了櫻花樹下。回頭一看,守穀還站在玻璃門內看著他們。大門左、右各栽種了五棵櫻花樹,他們混在市民當中,緩緩漫步在樹下。春風拂過,櫻花散落,周圍響起一片感歎。事實上,這片花吹雪的確無比美妙。

“粘上了嗎?”

水元整個人轉過來問。

“嗯,有一片。”

水元幹淨爽利的短發上落了一片櫻花瓣。

“我呢?”

“沒粘上。”

“可能因為頭發都沒了吧。”

走回停車場的路上,水元盡量保持腦袋不動。

“我來開吧?”

“不,我來。”

兩人坐進車裏出發了。

行駛在市裏,竹梨問平板電腦好用嗎,水元回答很方便。

“觸屏筆隻要用慣了,就會覺得比普通筆在紙上寫字更舒服。因為它不需要筆壓,還能寫出筆鋒。”

“你會書法嗎?”

“我有段位。”

“到時候可能還會抓你去寫牌子啊。”

“啊?”水元臉上滿是興奮。

“那好棒啊。”

警署內部建立調查本部時,貼在辦公室門口的紙招牌通常由署裏持有書道段位的人來寫。以前在蝦蟆倉警署寫招牌的人是隈島,現在則是刑警課長。

“棒嗎?”

竹梨含糊地歪著頭,拿出插在西裝內袋的圓珠筆。當時他還在跟隈島搭檔,第一次因為竹梨的功勞逮捕到嫌疑人時,隈島便把這份禮物塞給了他。他總是抱怨竹梨寫的文件看不懂,可能是想讓他練練字吧。這支水性圓珠筆寫字十分順滑,多虧了它,竹梨覺得自己的字確實好看了一些。

跟隈島搭檔的最後一起案件—梶原尚人在蝦蟆倉東隧道出口處被石頭砸死一案已經過去六年,至今仍未解決。調查沒有任何新發現,隨著時間過去,署裏負責案件的人也被減員,後來竹梨也被解除了任務。不過那起案子始終在他腦海中縈繞不散,每次看到這支圓珠筆,他都會想起來。不,就算不看也會想起來。無論他多想遺忘都沒用。

“好像很高級啊。”

“對啊,這可是萬寶龍。”

“跟蛋糕一個名字(2)?”

“誰知道呢。”

他凝視著圓珠筆尾端那個不知是白花還是星星的標誌,想起隈島說過,這代表了歐洲阿爾卑斯最高峰勃朗峰的山頂積雪。正想著,他們就到了。

水元把車開到停車場,兩人走了下來。

“還在嗎?”

水元轉身,把頭湊過去問。

“還在。”

“那麽我今早在署裏提出的可能性確實存在啊。”

三天前,守穀離開支部時,衣服或頭發上粘到了櫻花瓣。他沒有發現,直接來到了宮下誌穗家中,於是花瓣轉移到了她的運動衫上。由於運動衫是粉紅色的,守穀還是沒有發現,徑直離開了。兩天後,原本粉紅色的花瓣枯萎成褐色,被警方發現。

“可能性是存在。不過這一時期有很多人都會進出那個地方。剛才守穀先生說過,我們也親眼看見了。”

“這我知道。總之,我就想追查一下這個可能性。”

水元頂著頭上的櫻花瓣,在原地蹲下站起,又繞著車轉了一圈,還不停點頭搖頭,或是突然轉身。可能因為發質太好,花瓣一直沒有落下來。遠處那扇印著“格雷護家”幾個大字的玻璃窗裏,有個女員工始終滿臉狐疑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