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川徹的社長室與方才守穀所在的支部部長室相比,可能隻有其三分之一大小。不過辦公桌、文件櫃、空氣淨化器和電腦等電氣設施全都統一成了白色,因此視覺上不顯狹窄。更何況這裏跟竹梨的住處差不多大,本來就不算小。
“我想請問,一個並非住戶親屬的人打電話過來,您會如此幹脆地同意開門嗎?當然,我隻是問一般情況下。”
這次問詢也交給了水元。
“那要看情況。宮下女士沒有親屬,她入住時的保證人也是守穀先生,所以這次才會開門。”
中川坐在小型套裝沙發的另一側。自從把竹梨他們請進辦公室,他幾乎每隔十秒就會故意用狐狸眼瞥一下牆上的掛鍾或自己的手表。他手上戴著卡地亞的表。
“原來如此,您認為對方是保證人,所以才同意開門?”
中川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手表。水元則看了一眼平板電腦,然後抬起頭。
“我並沒有責怪您,隻是在確認情況。”
“我也沒覺得被責怪了。”
水元含糊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青澀的害羞表情。他說不定事先預測了問詢的對話,把自己的台詞都準備好了。盡管按照筆記推進對話有點不妥,竹梨還是為他的周到感慨了一下。他是在開車前往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的途中提出讓水元負責今天的問詢。也就是說,水元當時已經在平板電腦上總結好了向守穀和中川問詢的流程。恐怕是預料到了自己將要負責問詢吧。
“對了,接到守穀先生的電話趕到公寓後,中川先生您查看過對方的身份證明嗎?”
“啊?”
這種反問很討人厭,完全是把自己聽不懂的責任一股腦兒地推到對方頭上。
“守穀先生的身份證明。比如駕照之類。”
“為什麽要查看?”
“雖說宮下女士租房的保證人是守穀先生,可您並沒有見過他,對不對?守穀先生應該隻是在文件上簽了字或是蓋了章而已。您怎麽知道那個叫您去開鎖的人真的是保證人守穀巧先生呢?他也有可能是小偷啊。”
“有可能又如何?”
“什麽如何—”
“那實際就是本人,這裏就不用多問了吧。”
竹梨在旁邊幫腔。
“真不好意思啊,中川先生。畢竟日常防範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
中川聞言,把上半身轉向竹梨,顯然在示意他接下來隻跟他交談。
“是的,防範的確很重要。我們之所以選用無法撬鎖也無法私下複製的GARDIEN產品,也是為了加強防範。其實我們公司名稱裏的‘格雷’,在法語裏也是‘鑰匙’的意思。”
中川解釋道:因為強化住宅安全防範的措施迎合了時代需求,格雷護家自四年前創業以來,業績不斷上升。
“您的手表也是法國牌子吧。”
“您很清楚啊。”
“中川先生,您隻有三十……”
“五。不過今年就三十六了。”
中川的表情總算軟化下來,旁邊的水元翻過一頁,又開始提問題。
“GARDIEN的鑰匙絕對無法複製嗎?”
中川臉上閃過無視他的表情,但是竹梨也擺出想知道答案的樣子,他隻好不耐煩地回答了。
“一般鑰匙店無法複製。昨天也說了,隻能向廠商發訂單,讓他們來複製。”
“除了鑰匙以外,還有什麽東西能打開那座公寓的門鎖嗎?”
“你是說撬鎖?”
“是的,比如那種。”
“隻要從內側上了鎖,沒有鑰匙就絕對打不開。”
“是嗎?”水元在平板電腦上做了記錄,那一瞬間,竹梨看見中川臉上閃過了某種表情。但是,那表情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水元又在旁邊提出了問題。
“我想問問發現遺體時的情況。請問中川先生自己透過門縫有看到宮下女士的遺體嗎?”
“沒有。我聞到那股臭味,已經有了很不好的預感,後來聽守穀先生描述了裏麵的情況,我就想:果然如此。”
“從那一刻起到警察趕到之前,您一直跟守穀先生在一起嗎?”
“是的。”
“片刻都沒有讓他離開您的視線?”
“那當然不是,因為我給警察打了電話。”
“撥電話的時候要看著電話呢。”
“沒錯。”
水元看向平板電腦,吭哧吭哧地做起了筆記。記錄完畢,他好像已經把事先準備好的問題都問完了,竟抿著嘴唇沉默下來。中川瞅準時機,飛快地從上衣內袋裏掏出記事本,很可能隨便翻了一頁。
“我這邊還要開會,差不多該請二位離開了。”
竹梨和水元用目光交流了一瞬,同時站起身來。中川也揣好記事本站了起來。他的記事本形狀細長,十分常見,不過封麵用了一看就很厚重的真皮材質,怎麽看都不好用。
“您創建公司時,為什麽想到要強化住宅安全防範?”
竹梨在門口回過頭,最後問了一句。中川絲毫沒有送他們離開的意思,已經回到了辦公桌後麵。
“因為我上大學時,父親去世了。”
“哦,那真是……”
“你們管這叫入室偷竊演變為搶劫吧?那個人撬鎖進屋,正好碰上我父親回家,於是抓起廚房的菜刀刺了過去。”
“疑犯呢?”
水元飛快地問。
“疑犯?”
中川反問一句,隨即反應過來,皺著鼻子笑了。那顯然是演給對方看的苦笑。
“警察很快就把凶手抓住了。他老家不在本縣,所以逮捕他的也不是當地警察。總之,因為這件事,我才選擇了注重防範的策略。”
中川用最簡潔的話語做了總結,然後開始移動鼠標做事情。竹梨兩人離開辦公室,對外麵的三名員工點點頭,回到了車上。
可能因為問詢情況不如想象中順利,水元開車返回警署的路上,側臉一直很陰沉。
“我問過你為什麽要當刑警嗎?”
由於氣氛過於沉悶,竹梨隨便找了個話題,水元卻老老實實地回答:“刑偵電視劇。”
“我從小就喜歡看那種電視劇,特別憧憬刑警這份工作。”
“那你實際做過以後感覺如何?”
“還不知道。”
也對啊……竹梨想著,目光轉向窗外的景色。
“竹梨先生是因為什麽?”
被他這麽一問,竹梨一時沒有回答上來。
不能說沒有刑偵電視劇的影響。事實上,很多刑警都是因為電視劇的影響才會選擇這份工作的。隻不過,很少人會如實回答。
他為何成為刑警呢?
還是新人時,他一定能回答出來。可是現在,他卻想不起曾經應該很明確的答案。這種感覺就像在被窩裏醒來,卻想不起前一刻還身在其中的夢境,腦海中隻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其他則早已不見蹤影。竹梨呆呆地看著城鎮的景色,反倒想起了小學四年級的往事。
他所在的壘球社有個名叫土屋的六年級學生,長得高大英俊,很會講笑話,而且跑得飛快,鼻梁像大人一樣高挺,不知為何總是很照顧竹梨。兩人雖然隻差兩歲,竹梨卻很崇拜他,希望將來能夠成為他那樣的人。一個星期日,他們要參加練習比賽,於是球隊一大早就在男老師的帶領下乘電車去了隔壁的白澤市。乘電車時,竹梨的同級同學始終都在炫耀自己錢包裏有三張一千日元鈔票。可是他們打輸了比賽回家時,那個同學卻在電車裏嚷嚷起來,說三張千元鈔票都不見了。
球隊裏有個家境貧困,被人戲稱為窮鬼的五年級學生。竹梨他們這些低年級的也管他叫窮鬼前輩,現在回想起來,對方應該是壓抑著受傷的自尊,微笑著回應了他們。
土屋前輩也聽到了隊員丟錢的事情。於是,他在電車裏展開了自己的推理,通過分析比賽中大家放置行李的地點、每個隊員的位置,還有等待上場時的行動,得出了小偷可能是窮鬼的結論。他的話很有說服力,大家都覺得肯定是這樣。窮鬼前輩則坐在稍遠的地方,低著頭,繃著臉蛋,一直嘀咕著聽不清的話。
回到學校,一路上都沒有開口的帶隊老師突然提出要檢查所有人的行李。很快,他就不顧大家反對開始了檢查,我們在夕陽映照的校門口,按順序打開了行李。當老師打開窮鬼前輩的背包時,臉色發生了變化,伸進包裏的手很快就抽了出來。從側麵看去,他的嘴張開了一條縫,曬黑的臉上表情僵硬,仿佛被永遠凝固。隻見他手上抓著三張千元鈔票。他背後的校園,揚起一陣褐色的塵埃。
被偷錢的同學當著大家的麵,從老師手上接過了三張鈔票。窮鬼前輩跟乘電車時一樣低著頭,但是流著眼淚,依舊嘀咕著聽不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