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下,江上蒸騰起一層淡淡的水氣。
石板路上映出一高一低兩個人影,是露露牽著沐爾回娘家了。
快到家門口時,露露想叮囑沐爾,一會見到太姥姥別亂說話。沒想到沐爾早已了然,默默念叨,要多說在幼兒園的好事情,千萬不能提爸爸媽媽吵架之類的不好的事情。
孩子這麽懂事,不禁讓露露鼻頭一酸。她從包裏拿出一根棒棒糖,遞給沐爾。
露露外婆家是一座帶有天井的小院,就在河邊第三棵大樹下。
一進院子,露露就聽到廚房裏傳來小保姆阿蘭尖著嗓子數落外婆的聲音。
“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呀,你就是不聽!你外孫女一個月才給我4000塊錢,家裏家外那麽多活,你就不要再給我找麻煩了好不好呀?”
露露遠遠地看到外婆坐在小凳子上,像個小孩子一樣低垂著頭。她身子單薄瘦小,但穿得素淨整潔,氣質比起普通的小鎮老太太,很是不一樣。
沐爾率先叫了太婆婆,朝老人家奔去。老太太見到沐爾和露露,眼睛裏登時放出了光。
阿蘭聽到外麵的動靜趕緊出來,見到露露一臉驚慌。
“露露姐……”
露露不動聲色,淡淡回道:“阿蘭做飯呢?”
隨後,露露吩咐沐爾陪外婆玩,自己跟著阿蘭進了廚房。
露露進了廚房,刻意關上了門。
阿蘭見露露關門,顯然有些忐忑,趕緊說:“露露姐,你大老遠回來,不要忙了,先去屋裏休息吧……”
露露覺得這樣繞來繞去說話實在費勁,於是單刀直入地問阿蘭:“阿蘭,你覺得給你開多少錢才滿意?”
阿蘭瞪大了眼睛,問道:“露露姐,你什麽意思?”
露露拉過灶台邊的小板凳坐下來,盡量克製住自己的情緒,緩緩說道:“是,我能給的錢是不多,但是我也沒虧待過你是不是,逢年過節都給你包紅包,每次我回來也都會給你帶點小禮物,這次還給你買了新鞋,就在旅行箱裏放著,阿蘭,憑良心說,我虧待過你嗎?”
阿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惶恐地在露露旁邊坐下,說道:“姐,你這是……我也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啊?”
露露覺得好笑,都到這份上了,還裝什麽裝?
“你對老人用那種態度說話就是最大的對不起!今天是讓我撞見了?我要不在家呢?”
沒想到露露話還沒說完,阿蘭倒委屈得抹淚了。
露露更加來氣:“怎麽?我還委屈你了?”
阿蘭走過去,打開垃圾桶,裏麵都是剩飯。
“姐,咱啥也別說了,你看這個。”
露露一愣,湊過去看了看,一陣刺鼻的氣味迎麵撲來。
“這是……?”
阿蘭歎了口氣,說道:“這是前兩天的剩飯,早就該倒掉,老太太背著我偷偷藏起來的,每次我給她煮新的,她總說自己歲數大了胃口小,我不在她就偷偷吃剩的。姐,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說她要是吃壞了腸胃,這麽大年紀再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向你交代啊……”
阿蘭說得委屈,哽咽著不再說話。
露露趕緊湊上去握住她的肩膀,連聲道歉,說自己錯怪了她。阿蘭說,自己並不是為了那點工資留下來的,一切都看在露露和外婆人好,沒想到,露露竟然這樣想她。這小姑娘越說越委屈,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露露哄了好一會,阿蘭才止住了哭聲。露露又催促她去試試自己給她買的新鞋,還大方包攬了做晚飯的任務,隻讓阿蘭陪沐爾玩玩。
阿蘭雖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拗不過露露。露露把阿蘭推出了屋,戴上圍裙,看著淩亂的廚台,隻能輕歎一口氣。
太陽淡了一些,不像剛才那麽悶熱。天井下,露露和外婆、沐爾、阿蘭圍在一起吃飯。外婆執意要喂沐爾,送到嘴邊的飯菜,十次有九次都掉在地上,但祖孫倆很開心,露露便也由他去了。
露露叮囑阿蘭道:“今天吃完,不管剩了多少都留著別倒,沐爾最喜歡吃菜湯泡米飯了,明天做早點。”
阿蘭有些詫異,看了看外婆,隨即便反應了過來,附和地點點頭。
果然,外婆抗議起來:“什麽?你每天就給沐爾吃剩飯?這不是虐待孩子嗎?”
露露淡淡道:“怎麽虐待了?他愛吃啊。”
外婆看了看沐爾,孩子正瞪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她。外婆頓時激動起來。
“愛吃就給他吃呀?現在天氣這麽熱,吃壞肚子怎麽辦?露露呀,有你這麽當媽的嗎?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是他健康重要還是這點剩菜剩飯重要?孩子你究竟帶的好帶不好?帶不好留下來我帶!”
外婆越說越氣,幹脆撂下筷子不吃了,在那裏生悶氣。
露露和阿蘭對視了一眼,不自覺笑了下,說道:“沐爾的健康重要,您的身體就不重要了?吃剩菜飯會影響腸胃,您明明知道這些為什麽還不注意?”
外婆一愣,嘟囔著說:“我跟你說孩子的事,怎麽拐到我頭上了?”
露露見外婆不接招,正愣神。沒想到這時沐爾又嚷嚷起來:“你們不要再吵了,再吵我也不吃飯了!”
說罷,沐爾也學著太姥姥的樣子,撂下筷子,擺出一副不吃不喝的樣子。
外婆看沐爾生氣,立即端起碗筷,語氣也軟下來:“好好好,以後咱們都不吃剩飯了,沐爾乖,吃塊魚。”
外婆夾起一塊魚喂到沐爾嘴邊,沐爾卻扭過頭去。
露露偷偷推了推沐爾,訓道:“聽到太婆婆說的沒有,吃飯!”
沐爾嘟嘴,還是不吃。
“你敢?你動他一下我看看?”外婆立即護住沐爾,溫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頭,問道:“沐爾,告訴婆婆,你為什麽生氣啊?”
沐爾跳下桌子,往屋裏走去,邊走邊說:“煩死了,媽媽和爸爸吵架,到這裏又吵……”
外婆一愣,看向露露,露露隻能衝沐爾吼道:“沐爾!”
露露慌張地看向外婆,外婆卻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一家人吃過飯,外婆吩咐阿蘭收了碗筷,故意讓露露陪自己去買菜。
夕陽將一條小路映照得溫馨又明亮。露露和外婆收獲頗豐,手裏拎著幾個袋子,袋子裏是新鮮帶著水珠的蔬菜。
“小夫妻過日子就是床頭打架床尾和,鬧點意見沒什麽,別動不動就離家出走。”外婆照舊是勸和不勸分,耐心地平複著露露的情緒
“外婆,這個馮大智錢掙得不多,還要天天外麵應酬,家裏的事,孩子的事,他什麽都不管,因為這個我們吵了好幾次,前兩天他竟然喝酒,還夜不歸宿,你說讓我怎麽辦?”
除了沐耳的事,到外婆那,好像就都成了小事。老人隻淡淡笑了笑,搖搖頭說道:“大智這個人,問題是多,但絕不是在外麵花花腸子胡來的那種男人。是你跟他過日子呢,你還不清楚?”
露露被外婆這麽一問,倒一時沒了主意,想起馮大智那些好來,暗暗掂量是不是自己錯怪了他。隻見外婆眼睛裏裝滿夕陽金色的光輝,陷入某種久遠的回憶中。
“你外公跟我剛結婚那會兒呀,除了看書就是寫文章,整天就是忙啊忙,家裏也什麽事都不做的,偶爾我讓他陪我去買菜,他都不肯。”
露露想起外公,對他最後的記憶,便是那間小小的書屋裏正伏案工作的背影。曾經外婆是跟著外公在上海生活的,就住在市中心的老弄堂裏。
“每次我就故意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買菜,好多年輕小夥子偷偷打量我。然後,弄堂裏就傳有人追我。你外公一聽,立馬就坐不住了,每次我去菜市場他都要跟著,慢慢地就成習慣了,有時候不帶他,他還不高興生悶氣呢!”
露露驚歎外婆這小心機,揶揄道:“是嗎……唉我怎麽就沒遺傳您那兩下子。”
“怎麽沒遺傳?你這麽漂亮還不是遺傳外婆的……趁著年輕要多打扮打扮,對了,還有最關鍵的。”
“什麽?”
外婆看左右沒人,偷偷地說:“小夫妻要想感情好,那方麵也得和諧。”
露露雖然已為人婦,冷不丁聽外婆來這麽一句,到底有些臉紅。忍不住笑了,衝外婆眨了眨眼睛。
上海,地鐵站密密麻麻的人流中,冒一個大腦袋,正是馮大智。他垂頭喪氣出了地鐵,一路沉默著走了二十來分鍾,才到了小區。
門外響起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響,門打開。玄關處,大智把公文包放在鞋櫃上,拉開櫃子,找出拖鞋換上。他來到冰箱前,拉開,裏麵什麽都沒有。他沮喪地癱倒在沙發上,拿起遙控摁亮電視。
電視裏正播放著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吃飯的電視廣告,看的大智心煩,又關上。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經黑了大半,不知道露露此刻,心情有沒有好一點?她應該是回了西塘,正跟外婆大倒苦水吧。難道兩個人真要離婚?就因為那個誤會?或許,並不是因為那個誤會,而是這些年來,他們身心俱疲過下來的日子,要把他們逼向某個危險的地方。可是真的想離嗎?不想。馮大智很肯定,無論如何,他還想好好跟露露過下去。
靜默中,突然竄出一絲聲響。不知怎麽的,書架上的一本書掉在了地上。馮大智走上前去把書撿起來,不自覺想起孔夢送的那瓶酒,便從書櫃上拿了下來。
家裏就他一個,機會難得。喝一口,就一口。他立即開了酒,倒在杯子裏,鄭重其事喝了一口。嗯,味道真不錯,舌頭微甘,不辣嗓子。馮大智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頓時隻覺視線模糊起來……
馮大智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大學宿舍的**。他驚慌失措地爬起來,看到年輕的呂行在座位上打遊戲。
馮大智立即翻身而起,看了看桌子上的電子時鍾,時間顯示為下午三點。
“你今天不是要和孔大小姐約會嗎?怎麽還不去?”
呂行問馮大智,馮大智一愣,怎麽回到五年前了?這是夢?可是為什麽這麽真實?
大智猛拍了自己幾下,沒醒,於是驚慌失措地問道:“現在是哪年?”
“有病吧?日曆不是寫著呢嗎?”
馮大智看了眼日曆,傻了。
“難道,我也像小說主角一樣,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