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予柔也很久沒有嚐試過這麽激烈的大哭一場了,更別說是連續兩場,她哭到後麵都已經沒有力氣了,恍惚之間,鼻子已經不是她的了,被鼻涕死死地堵住了,隻能用嘴巴呼吸。
她知道自己現在臉上一定是紅色的,眼睛肯定是腫的。
但他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就像是三峽大壩泄洪的那一瞬間,積攢了太多的情緒,太多的悲傷,在這一刻大爆發。
她對張雨船的思念,對張雨船的愧疚,還有失去張雨船之後,她賴以生存的執念,都化作那缺堤似的洪水湧向她,而哭泣隻是這場洪水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因為黎昱楊,她終究還是麵對了她最不願意麵對的真相,她最終還是無法避免地讓自己成為了‘罪人’。
她是一個沒有犯罪違法的良好市民,但是在她自己的心裏,她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黎昱楊是一個合格的刑警,逼迫她‘承認罪狀’,讓她終於心甘情願地‘拷上了枷鎖’,代價就是她終生都會把自己關進一個被她宣判有罪的‘心牢’裏。
此刻的她,卻終於像是解放了,她終於放過了別扭的自己,把不願相信不願承擔的那個懦弱的自己揪了出來,可是張雨船再也回不來了。
她們的過去,今後隻有她一個人記得。
胡予柔這條命是張雨船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的,現在她還活在這個沒有張雨船的世界裏,就顯得像是一個無能的逃兵。
她抬頭,顧不得自己現在眼淚鼻涕肆意橫流的模樣,看向黎昱楊,幾度嚐試開口,最後卻隻有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要聊這個話題?
為什麽非要揭穿她的傷口?
是不是她的父親讓他來探口風?
他們明明是兩個毫不相關的人,為什麽對她有這麽強的好奇心?
而她為什麽對黎昱楊完全不設防,居然毫無顧忌地就進入了另一個男人的家裏,和他聊這麽私密的話題。
這都是胡予柔現在一團漿糊一樣的腦子想不通的事情。
黎昱楊一愣之下,目光四處掃射,看到那隻人五人六的黑貓,正大大咧咧地舔著前爪上的毛,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他就有些不忿。
可他有沒有立場去責怪一隻確實無辜的貓咪。
“我確實有點關心你,”他坦白,“因為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胡予柔以為他說的是胡予桑,畢竟他們一起從警校畢業,在警隊裏也是搭檔,可是轉念一想,如果是胡予桑,黎昱楊大可以直接說是她哥胡予桑,沒必要拐著彎地說是一個認識的人。
這個說法反而更像是他的一位關係匪淺的異性友人,於是她問,“女朋友嗎?還是前女友?”
“女朋友,準確來說是未婚妻,”黎昱楊也不瞞她,視線定格在電視機下麵的那對定製的情侶娃娃,“她叫董雲,是兩年前雙語實驗小學跳樓的女教師。”
燈光灑在胡予柔不怎麽幹淨的臉上。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兩顆晶瑩的葡萄,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她的手微微顫抖,手中的書頁隨風輕輕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周圍的世界仿佛靜止了,隻剩下她一個人沉浸在這個震驚之中。
她看著他,那雙曾經堅定而明亮的眼睛如今顯得沉重而憂鬱。她的心像被冰冷的刀割了一下,冷得幾乎失去了溫度。
她的臉上原本的平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表情,那是一種深深的、無法言喻的震驚。她的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她的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兩年前跳樓的老師是你的未婚妻......”
此刻兩人才真正像是互相坦露了心事,像兩隻在暴雨中被淋濕的流浪貓,不清楚對方的脾性所以沒有同行,卻遠遠地找到了同伴。
麵前的男人點了點頭,他看向胡予柔的神情裏有幾分不自然,畢竟他在當著一個女生的麵承認,他把胡予柔和已故的未婚妻做比較,這是一件不怎麽得體的事情。
可是當他看見胡予柔的眼神裏帶著激動的光亮,稍微地疑惑了幾秒後,就意識到了,胡予柔的重點並不在董雲是黎昱楊未婚妻的身份,而是在於兩年前跳樓的女老師。
他們之間有著這一條不幸的陌生關係紐帶,來自兩個不認識但選擇在同一個地點結束生命的‘辛勤園丁’。
胡予柔在內心感歎,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同時又很小。
她回想起剛才黎昱楊問她,想要怎麽改變,想要從哪裏著手改變的問題的時候,眼裏明明是有亮光的。
他們其實都一樣,是這套看不見的製度的受害者,所以黎昱楊才會刨根問底,才會想要知道胡予柔最深層的動機是什麽。
或許其實黎昱楊也很希望有人能夠對現在的某些現狀做出改變吧,隻是他不知道要用什麽方法,同樣的,胡予柔也不知道要用什麽方法。
他們像兩個乘坐救生筏在茫茫大海裏不知所措的遇難者,兩輛救生筏碰麵了,卻依舊沒找到逃出生天的辦法。
有了一點陪伴,但不多,不足以讓他們感受到希望。
“能跟我說說她的事嗎?”胡予柔小心翼翼地問,然後抽了幾張紙巾擤鼻涕。
“她和張雨船的經曆一樣,”黎昱楊想了想,在心底默默地補了一句,隻是少了胡予柔的那部分,“我那時候幾乎死撲在工作上,出差是家常便飯,忽略了她的感受,都沒有察覺到她有多痛苦,她跟我抱怨的時候,我知道她不開心,但也隻是覺得他的工作很辛苦,從我的角度出發,我覺得還能忍忍,畢竟我知道她真的很喜歡做老師,可是沒想到就是因為她太在乎老師這份職業了,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結局......”
和張雨船一樣,董雲也是一個負責任的人。
責任和使命在剛開始是她們的驅動力,到後麵,就變成了一道道逃不過的枷鎖,壓得她們喘不過氣,每一件瑣事都會讓她們質疑自己的能力和自己的決心,偏偏沒有時間和對象去傾訴和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