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胡予柔的話頭卡在喉嚨裏不知道怎麽繼續。
好人做壞事可能是出於無心之失、誤解、疏忽或者是因為某些原因而違反了自己的原則。這種情況下,人們通常會感到內疚和懊悔,並努力彌補自己的錯誤;而壞人做好事可能是出於多種原因。
比如葉炬白在公交車上為了阻止小偷對‘喜歡的女生’行竊而選擇出手,最終救下了全公交車上的乘客,自己卻丟失了性命。
在胡予柔的理解裏,這是很有可能是出於葉炬白對林圖南的霸占欲。
因為將對方視為自己的私有財產,所以處於極度的控製欲,不希望別人的觸碰,也不能讓她在自己麵前受到別人的傷害。
如果這發生在一段正常的情感關係中,胡予柔或許會覺得葉炬白的所作所為還挺帥,說不準還會為此感動。可是葉炬白在那之前對林圖南的一切,讓這個行為蒙上了一層恐怖濾鏡,讓人無論如何都感動不起來,反而有種毛骨悚然的後怕。
有關自己的一切在對方麵前都近乎透明,每分每秒都在害怕著這個男人會對自己造成什麽樣的傷害,自己的生命就像一隻脆弱的螻蟻,似乎隻要手指輕輕一撚,便會萬劫不複。
可是與此相比更折磨的是其中等待的過程,仿佛麵對一座隨時噴發的活火山,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迎來覆滅,她卻對此無能為力。
“......其實我那天看到他渾身是血的模樣,我真的巴不得他馬上死去,我手裏握著手機,就是不打120,我恨不得那個人多捅他幾刀,讓他沒有生還的可能,我看到他望向我,我心裏隻有爽快,被他的眼睛看著,都是一種侮辱。”
此刻林圖南俏麗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厭惡和慶幸,困擾著她最大的噩夢在她麵前就此消失,這可比中彩票大獎還要讓人開心。
“你有跟別人說過這件事嗎?”胡予柔小心翼翼地問。
“有,”她的聲音帶著惆悵,“那件事沒過多久,有一個電視台的記者找到了我,說要采訪當天公交車上的其他人,拚湊出當天的真相,尤其是作為盜竊對象的我......”
“啊......”
胡予柔不由得一驚。
“哦對了,那個人好像就是你們省電視台的,一個女記者,好像姓程,名字裏好像有一個蘭字,我不記得了,我隻記得她的微信頭像是蘭花,她說要做關於葉炬白的專題新聞,關於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叫程蘭潔,你全告訴她了?可是你甚至沒有出現在專題新聞裏,而且葉炬白......”
“是的,”林圖南歎了口氣,不知道是在感歎程蘭潔的狡黠,還是後悔自己的過於輕信他人,“她看出了我的真實想法,或許我也沒想著掩飾,畢竟提起那個人,我就不可能露出好臉色,我不得不說她的專業技巧非常好,三兩句就用她作為女人和記者的雙重身份向我保證,贏得了我的信任,我毫無保留地將一切告訴了她,她也保證如果葉炬白被證實是這樣的人,她一定會將他的真麵目公諸於眾,可是結果你也看到了......”
結果是,如今所有人的眼中,都是程蘭潔新聞專題中有失偏跛的青年英雄見義勇為的葉炬白形象,很明顯林圖南跟她說的一切,她都沒有相信,或者就算是相信了,也因為某些原因刻意地回避葉炬白的真實形象,並且為他費盡心思地偽造了一個正義勇敢的人設。
程蘭潔欺騙了林圖南,也欺騙了所有人,不知道她有沒有欺騙過自己。
如果說今天下午知道程蘭潔藏匿有關案情的證據,胡予柔隻是對她的人品產生質疑,那現在,林圖南口中所說的一切,就意味著程蘭潔的職業素養就是掛在嘴邊的空口白話,她所說的一切,都值得被直接推翻,重新思考。
胡予柔現在體會到了和林圖南一樣的背叛感,不同的是,林圖南的背叛來自於程蘭潔的承諾,胡予柔的背叛來自她自己樹立的偶像的坍塌。
“你後來找她了嗎?”
“我給她發過信息,她的解釋是我的話都是猜測,沒有實際證據,隻能證明葉炬白和我經常出現在同一趟公交車上,可能是偶遇,不能證明他曾經騷擾跟蹤過我,這都隻是我的一麵之詞,和其他人口中所描述的葉炬白完全不一樣,還說把我的鏡頭全部刪掉是在保護我,就算我說的是對的,可是大家眼裏看到的隻有他好的一麵,我如果堅持自己的說法,會被認為故意抹黑一個好人,很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
“她是在威脅你?”
“也許是吧,她說她在保護我,也希望我不要再提這件事,或許跟蹤我的人其實不是葉炬白,而是真正對我有威脅的人,正在暗處盯著我,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這才是**裸的威脅,程蘭潔明裏暗裏地示意如果林圖南還想要把葉炬白的真麵目說出來,很可能會遭到來自不明身份歹徒的迫害。
這都不能說是作為記者的職業操守了,這是連作為一個人應該遵守的道德底線和法律底線都沒有了。
這一晚上,胡予柔遭受了雙重的現實衝擊。
她曾經將程蘭潔視為她的前進目標,她的視線不隻是停留在程蘭潔記者的身份,也不是為了專題新聞的分量,她看中的一直是新聞對社會龐大的影響力。
新聞傳播的時效性和廣泛性使得社會問題得到了更為迅速的關注和解決,新聞媒體也成為了輿論監督的重要力量。例如,新聞媒體曾經在推動反腐倡廉、打擊黑惡勢力、推動環保等方麵發揮了重要作用,為社會發展和進步做出了積極的貢獻。
她也曾將有關葉炬白的這篇專題新聞奉為神作,因為這是啟發她成為記者的初心。
胡予柔想通過新聞報道的力量,影響這個社會,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改變當前的教育架構,可是所希望的,也隻是引起有能力推動社會做出改變的那群人的注意。
因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一直將這點奉為圭臬,並且以之作為生活的意義和終身奮鬥的目標。
可是現在今天她所見所聞都告訴她,她的夢想建立在一片充滿謊言的廢墟上。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新聞可以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往大眾的腦海中注入虛假編纂的內容,而那支撰寫謊言的筆,握在一個個蔑倫悖理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