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加國今年二十歲。
剛滿十八歲的第二個月,因為手上的錢花完了,和之前一樣他掏出了跟著他很多年的那把象征著好運的蝴蝶刀,蹲在街邊上選擇目標的時候,選中了一位出來買菜的老奶奶。
選擇老奶奶是因為老人家年紀大好控製,而且他認為出來買東西的人,手裏一定會有現金。
隻是他沒想到,這位老奶奶和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看到刀不僅不害怕,眉頭一皺嘴角一撇,大聲叫嚷著“快來人,有人搶劫”,隨後罵罵咧咧地罵,“死孩子,做什麽不好,出來搶劫”。
他想逃跑,卻被老奶奶一下子拽住,他不知道老人家力氣原來這麽大,
他印象裏的老人家應該像她奶奶一樣,杵著拐杖站在村口翹首以盼,脊背幾乎和地麵平行,看到他了會笑得很開心,說話的時候還會伴隨著咳嗽聲,仿佛所有老人都應該是這樣的,和藹慈祥但虛弱,每次看到他還會給他塞上一點零食和零錢,笑著說“湯湯來啦,奶奶給你留了好多你愛吃的巧克力”。
他下意識奮力掙脫下,手裏的刀子就捅進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老人家的皮膚比較鬆弛,還是他的刀異常鋒利,他感覺他都沒有用什麽力氣,手感出乎意料地順滑,等他回過神來,老人家的手臂已經全是鮮血,人也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他就是站在原地愣神的過程中,被趕來的群眾抓住。
不久之後,警察也趕到了,穿著製服的警察把他扭送到警察局。
他被塞進警車前,眼睛還死死地盯著那灘血泊,老人家已經被救護車帶走。
他想起了在他回家之前,上街給他買巧克力所以被車撞死的奶奶。
那時候馬路上應該也是這樣的,一樣的血泊,一群人圍在邊上。
她當時痛嗎?
印象裏那個倔強的小老人家,從來不喊疼,哪怕已經把藥當飯吃,每天晚上咳醒無數次,在他麵前也不會說疼。
在那之後,這個家裏就沒有人疼他了,他開始逃課曠課,和別人打架,成為爸媽嘴裏的壞孩子,“還不如不生出來呢”“怎麽撞死的那個不是你”“害人精”……
坐在警車上,兩邊被警察死死地抓住,他總覺得這個場景,好像幾年前就應該在他身上發生,為什麽晚了三年,這三年內他都做了什麽?
那一刻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唯一能想到的是,他的十八歲,就此結束。
是不是有人在天上一直保佑著他,直到他十八歲,然後就走了,為什麽走了呢,是不是對他失望了?
後來湯加國在看守所裏學了一些法律,他突然想到了他的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他在三年前就被抓了,那時的他還是未成年,還是從犯,一定不會判十年以上,說不定還能趕上十八歲的生日,再不濟,十九歲二十歲的生日也能趕上。
那時候被抓了出來之後,他可能會做個好人,或許就不是這樣的結果了。
“564289,有人要見你。”
走往會麵室的湯加國在想,到底是誰會來見他,從他進看守所開始,唯一來找過他的,隻要來提分手的女朋友,家人不僅沒來過,連電話都不接。
他好像從很早開始,就變成了一個沒家的孩子。
手銬已經從原來的有些緊,變得有點鬆,他在這裏減了二十斤了。
要求見麵的是兩個他從未見過的男人。
他有種預感,麵前的兩個人,是警察。
有的人坐在那裏不說,就已經在說話了。
他們有一種氣場,眼睛裏有一種堅毅,那個綁著馬尾的男人的身上還有一股血氣。
等他坐下之後,馬尾男詢問:“湯加國是吧?”
湯加國覺得,男人的聲音很好聽,隻不過他說話非常冷冰冰,就像話裏夾著冰渣,直直朝著自己刺過來。
“是。”
囚犯的頭發都被剃得隻剩短短一截,他的頭皮沒有什麽遮蓋物,以至於眼睛和鼻子和耳朵的感應力非常清晰。
對麵兩人的眼神注視下,湯加國的雞皮疙瘩很快爬滿全身,很快蔓延到頭皮上,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在裸奔,裏麵想的什麽都似乎要被看穿。
馬尾男身邊的,頭發梳著中分的男人,開口了,“我們是刑警,這是我們的證件,有事需要你配合調查。”
說完,他們都出示了自己的證件。
湯加國並不意外,對麵前兩位刑警的身份也並不敢質疑,因為沒有人敢大膽到在監獄謊稱自己是刑警。
中分警察繼續說,“你在2022年2月份,因為持刀傷人致人死亡,被判有期徒刑15年,沒錯吧?”
“是。”
回答這種問題對湯加國來說,已經是肌肉記憶了,他不明白已經既成事實的事情,為什麽還要由兩個陌生的警察再問一次。
馬尾男看著麵前的那份文件,不說話。
湯加國有點近視,但他依稀能看見自己的寸頭一寸照就在文件的左上角,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馬尾男在看他的檔案。
過了一會兒,馬尾男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簡直是想將他釘在牆上。
“湯加國,2004年出生於六梨鎮婦幼保健院,父親叫湯偉,母親叫錢車娥,都是六梨鎮人,奶奶在你十歲的時候死於車禍,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所以對你疏於管教,你讀初中的時候就參與打架鬥毆,因為是未成年,家裏賠了錢就不予追究,初中畢業之後輟學在家不再上學,曾經做過保險銷售,但是因為偷竊公司財務被開除,然後就沒有正經工作,那次不是你第一次持刀搶劫,但那是你第一次沒得手還有傷亡的搶劫,每次選擇的目標都是從商店或菜市場出來的老年人,他們身上的現金不多,搶一次夠你在網吧包夜一個星期或者和女朋友在賓館住兩天,你的女朋友叫文高慧,她在你被逮捕之後跟你分了手,被捕兩年期間,家人沒有來探望過一次,服刑期間表現良好,有望爭取減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