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冰美式已經被金秉仁吸到底了,連冰塊都化完了,“我隻能說她有辦法脫身的。”

而胡予柔手裏的拿鐵的溫度也降到了和手掌一樣,她的四肢常年就冰冷,和她現在心裏的溫度一樣,“有一件事我想問你很久了,你為什麽這麽討厭程蘭潔,難道真的跟我昨天說的一樣,忍受不了她比你厲害,還是說你看不慣她這副做派?”

金秉仁緩緩地問:“這重要嗎?”

有的時候人會在潛移默化裏加強自己的某種情感,甚至已經超越了這種情感產生時的程度,他已經不知不覺地忘記當時自己對程蘭潔的仇恨或者是不甘有多深,隻不過是日複一日的提醒自己,他對程蘭潔有一股仇恨。

直到現在,金秉仁的記憶裏已經沒了緣由,隻剩下空洞又厚重的恨意。

“我隻是想知道,兩個人之間的情感,為什麽會突然從愛變成恨,我沒有要詆毀你的意思,我隻是單純的好奇,愛一個人如果不能愛她的全部,離開就好了,為什麽還要毀掉她?”

感受到今天或許不能從金秉仁這裏獲得答案,胡予柔放下了沒喝過一口的咖啡,起身對他鞠躬道別,徑直離開了咖啡廳。

她從導診台處問到了住院部的方向,她有一個想要探視的小病人。雖然她不知道對方住在哪裏,也猜測到這次探視可能會有很多阻礙,但胡予柔還是來了。

距離這個可憐的男生跳樓已經四天了,網上關注這件事的人依舊在每日更新他的狀況,此刻的他還在重症監護病房,依舊沒有脫離危險期。

比起張雨船來說,徐可麥已經很幸運了。這當然不是說他從前的經曆,而是他選擇跳樓的地方是宿舍樓,不是一年前張雨船選擇的教學樓。宿舍樓下有不少樹,幫忙卸下了不少下墜的衝擊力,再加上小孩子體重輕,落在了車頂上,比硬邦邦的水泥地好太多。

可他又是不幸的,在最需要愛和嗬護的童年裏,沒有可以依賴和相信的人,受到傷害也沒有辦法保護自己,唯一能做的選擇是結束自己的生命,就算僥幸活了下來,這麽重的傷,對他來說,能恢複到以前健康的狀態,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其實身體的傷痛還能夠克服,真正艱難的是他心裏受過的創傷。

同樣曾經在生死邊緣徘徊的胡予柔最能理解這種痛苦,如果已經鼓足勇氣離開這個世界,證明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眷戀了。

要自殺的人,在身體死亡之前,心已經死了,勉強救回來,讓他不得不再次麵對他決絕的要離開的一切,也不過是繼續煎熬。

胡予柔能讓心重新活過來,是因為張雨船,哪怕是有張雨船,她也苦苦熬了一年半。

如胡予柔所料,探視是不可能探視的,她也隻是心血**,想要來看看,不止是想看徐可麥,也想看看他的家人。

原本在知道發生在徐可麥身上的事情之後,她就隻是惋惜,但當她知道劉新良曾經嚐試過拯救這個孩子,隻可惜他不僅沒有拯救成功,還讓這個孩子更加孤立無援的時候,她對這個孩子就多了一份痛心,對他的家長,對施害者和他的家長,就多了一份鄙棄。

這個社會永遠是在為孩子準備的,一代代人接力成為社會的主力軍,一切繁榮和美好,都離不開孩子,說是世界的希望也不為過。

孩子中有好孩子也有壞孩子,他們不是天生就如此,而是成長過程中經曆過的人和事,影響了他們的行為和思想,慢慢將他們塑造成鮮明的個體,這個過程,是教育的一部分。

而這些人和事,是整個社會的一部分。

彈珠機器裏的彈珠,在遇到不同的障礙物之後,會掉進不同的洞,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彈珠機器,裏麵同時有無數顆彈珠,除去障礙物,彈珠也會是影響彈珠的因素。

如果有一顆彈珠衝擊的速度太大,將別的彈珠撞出機器,那就是徐可麥現在的狀態。

遠遠地站在重症監護室門口,胡予柔聽到的是此起彼伏的抽噎聲。

重症室門外的牆,比教堂聆聽到更多虔誠的禱告,守在外麵的人,心裏都牽掛著裏麵的人,醫生和護士每一次的往返,都會讓他們本就懸著的心跌宕起伏。

胡予柔在重症監護室門外,看到了徐可麥的母親。

和網上流傳的照片中年輕體麵的職場女性不同,頭發很久沒有打理的她現在滿臉憔悴,嘴唇沒有血色,眼睛因為長時間的哭泣已經腫了。

此刻,她正在和一位背對著胡予柔的女人聊天。

那人穿著職業西裝,一頭利落的短發,手上拿著錄音筆,很明顯是在進行采訪。

這個身影胡予柔再熟悉不過了,隻是胡予柔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前上司。

可問題是,為什麽程蘭潔會出現在這裏?看樣子她在采訪徐可麥的媽媽,難道她要對徐可麥的事情做一次專題新聞嗎?

胡予柔的腦海飛速思考,徐可麥的事情已經是一件社會熱點新聞了,在社交軟件的熱搜上已經掛了好幾天了,社會影響很大。按照金秉仁的觀點,一件大事隻有在沒有辦法主導討論熱點的時候,才會選擇用另一件事掩蓋。

目前看來還是有能夠引導的可能,所以程蘭潔馬不停蹄地趕來進行采訪獲取素材。

胡予柔不想和程蘭潔撞個正著,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裏想起了一個詞,叫做賊心虛,於是在發現程蘭潔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馬上扭頭快步離開。

隻可惜她疾步的速度也算不上多快,為了避免對上視線,胡予柔還放棄了電梯直奔樓梯間,不過沒過多久,樓梯間響起了除她以外的腳步聲,聽起來很快就要追上自己了。

胡予柔隻能加快自己的腳步,於是頻率更快的兩種腳步聲在回形的樓梯間**漾,像古代戰前鼓足兵將們士氣的鳴鼓聲。

不知跑了多久,胡予柔心跳都快追上腳步聲了,終於快到一層出口,即將衝進茫茫人群時,身後突然傳來——

“胡予柔,你現在跟林圖南住在一起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