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申時過半,夜幕微降,皇宮各處已經張燈結彩,尤其是點蒼山的危星樓,七重高樓上齊齊掛滿精巧的燈籠,更是華麗多姿,遠遠望去如裝飾了各色寶石的八寶佛塔。大理百姓聚集在洱海邊放河燈,輕薄蜀絹製成的蓮花燈飄在禦河上,蓮蓬上是一點燭光。蓮花燈在海中飄**,仿若銀河落九天,個中美色,直令人驚歎不已。
國主段思平年過五旬,這大理國是他打下的天下,身體康健。中原戰火連綿,大理國良田沃野,百姓安居樂業,實乃天賜良土。他見整個大理城熱鬧繁華的模樣,不覺龍心大悅,便笑問身後侍立之人:“思聰,你跟著王弟遊曆各國,為我大理打探消息。你看,天下何有如大理這般繁華之所?”
“臣未曾見過。”段思聰恭敬道。
段思平又是一陣大笑。寧泰公主在一旁,輕搖菱花蔓扇,也笑道:“父王兢兢業業,為國為民,實乃大理之福,天下之福。”
此時,一位八九歲的小男孩忽然大聲說:“不對不對!在兒臣看來,論富庶大理國隻算到第二!”
“哦?”段思平依舊笑著,微笑著問:“思英,你說說,第一是誰呀?”
段思英是謝夫人之子,自幼聰明伶俐,眾人皆不知他為什麽突然說這等逆龍鱗的話。隻見小小少年不慌不忙道:“第一的是天宮。父王,我大理再是富庶,在天宮看來也暫居第二啦。”
清脆的童聲極是悅耳,段思平更是高興,上前抱起段思英:“哎喲喲,是了是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天下第一還是讓天上的神仙得去吧。”
謝夫人用團扇遮住嘴,溫柔笑道:“王上太寵英兒了。”
顯見這一過招,是謝夫人贏了,段思平對段思英的回答更滿意。寧泰公主恨得幾乎要將扇柄捏斷,忽然笑了笑,道:“父王,樓高風大,還請入蘭桂殿開宴。”
“是了是了,英兒也餓壞了吧。”段思平抱著段思英走了兩步,頗覺吃力,寧泰公主正要上前抱下段思英,卻聽段思英道:“父王,請容兒臣攙扶父王。”
有子如此,為父何求?謝夫人輕輕一笑,寧泰公主又輸一城。
寧泰公主畢竟見慣宮中風雲,連輸兩城亦是不動聲色,隻是跟在段思平身後,緩步走著。快要進蘭桂殿時,她忽然停下步子,衝謝夫人微微一笑。燈火通明,她恰站在兩盞燈的陰影下,笑容陰森得有些扭曲。
“公主。”謝夫人不露聲色,淺淺點頭致意。她是大理國主的妃子,公主的庶母,可不能掉了身份。
寧泰公主搖著扇子,微風徐來,卻是一句話也沒說。謝夫人有些奇怪,平日裏,事無大小,寧泰公主專與她作對,今天這種場合再不濟也要刺兩句,怎會如此安靜?
“聽說,夫人的故人到了大理,怎麽不見夫人招呼招呼呢?”寧泰公主忽然笑問。
謝夫人露出詫異:“什麽故人?妾身未曾聽說,想是公主……”
寧泰公主打斷她的話:“我也隻是恍惚聽誰說了一句,是從正安來的婦人,全身遮擋得嚴嚴實實,不知是什麽緣故。”她頓了頓,見謝夫人眉間的得色斂去不少,本還有兩句話,忽然覺著就這般逗逗老鼠,也是好的,便故意掩唇而笑,轉身進了內殿。
寧泰公主裙裾拖在紅線毯上,華貴非常。謝夫人冷冷垂下眼皮,再抬起眼時,又是方才溫柔小意的模樣。孔嬤嬤快步跟上,用隻有謝夫人才聽得見的聲音,道。
“老身看得很仔細,那鐲子上的花紋是梅花。夫人的箱子裏的確有個一模一樣的銀鐲,是當年在……在正安……”
謝夫人忽地冷冷看了她一眼,孔嬤嬤肩頭一縮,不敢再道。卻聽劉夫人冷冷道:“鐲子這東西,到處都有,孔嬤嬤你辦老了事的,怎麽也糊塗了?”
孔嬤嬤忙低聲道:“是是,夫人說得是。”
“你再查查清楚,到底是什麽人。若真是本閣的故人,那要好好招呼才是。”謝夫人又換做一臉的溫和大方,“千裏奔波也怪辛苦的,要是不小心得了什麽病,可就不好了。”
孔嬤嬤恍然大悟,忙點頭稱是,急著想要去辦事。謝夫人又喝住了她:“你最近收斂些,別有事沒事往宮外跑。”
“夫人啊,有些事不方便在宮裏說,在宮外啊方便些。”孔嬤嬤低聲辯解。她當然不會告訴謝夫人,她前些日期漏了些宮廷風聲給外臣,那人今日備了謝禮放在客棧房間裏,她須得去拿,否則就便便宜店家了。
見謝夫人已經坐到了國主身旁,孔嬤嬤忙閃到絡繹往來的宮女中,低著頭往殿外走。殊不知,有心人都記下這一幕,更是有人悄悄跟上了她。
皇宮中歡樂祥和,皇宮外有人惶惶奔逃。劉錦弦靠在青牆角落上,扶著胸口猛烈喘氣,不敢發出更大的聲音。
終於把他們甩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