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官差幾乎是死死咬著她,仿佛是一塊肥肉,不咬上一口就活不下去。好幾次官差已經趕上了她,都被她甩開躲掉。她劉錦弦長了十八年,這是第二次跑得差點斷氣。第一次是在興文府外的山林裏,是為了逃命,而這次又是為什麽?
現在要怎麽做?楚大娘不見了,白瑾瑜不在身邊,段思聰說不把楚大娘帶到臨海宮就不要見他。劉錦弦心口難受,又疼又幹,就像能一口氣喝幹整座洱海,不斷地。客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楚大娘到哪裏去了?那群官差為什麽死死咬著自己不放?
她躲在這角落裏,背靠一座酒樓,頭頂上是團圓家宴的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酒香脂粉香陣陣入鼻。萬家燈火通明,她此刻是無處可去,無枝可依。
她突然恨死段思聰了。他這是報複,報複父親殺了他爹,用不可能的任務逼自己。枉自己那麽信任他,交出信物,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仇家手裏。
“白瑾瑜,你死哪裏去了?”劉錦弦狠狠道,鼻子一酸,幾乎要哭出淚。在正安,白瑾瑜說,這一路都要她一個人走。千山萬水她已經走過,她已經到了大理,白瑾瑜為什麽還不出現?
劉錦弦摸出荷包,摸出白瑾瑜寫下的紙條。每一張保存完好,因為每次她看過之後,都小心地疊放在一起。荷包裏有少許香屑,連紙條上也帶了淡淡的香味。此刻,她茫然無措,隻有就著清涼的月色和高樓上的燭火,翻看熟悉的字條,才找回些許溫暖。
“今日渡河,小心。”
“今日行山路,山高路陡,謹防山賊。”
“今日若下雨,且休息一日。”
……
每一日,她睜眼第一件事便是看桌上有沒有白瑾瑜的字條,就是每日枯燥路程的期盼。望著窗外孤單的綠蔭,她會想白瑾瑜是不是跟在後麵不遠。遇著狂風暴雨,她會擔心白瑾瑜吹風著涼。某天晚上臨睡前,她終於提起筆,在信箋上寫了三個字——君安否。
次日,仍舊是簡單的指示,而她的信箋並不在桌上。
君安否,君安否,君安否?
劉錦弦似乎忘了任務,抻麵在回憶裏。忽地,一陣浪笑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劉錦弦忽覺頭皮一涼,驚得叫了一聲。抬頭一看,原是酒樓上不知做何遊戲,打翻一隻酒杯,酒水淋在劉錦弦頭上,汙了半身藍裙。
這等奇恥大辱,若是以前,劉錦弦早就命人掀了酒樓。樓上有人聽見有女子驚訝之聲,探出頭來,不見人影。可真是怪了,搖搖頭又縮了回去。
劉錦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被人發現,便是極好的。眼下,白瑾瑜怕是指望不上,倒不如趁夜離了大理,另尋出路才是要緊。
她正將紙條收進荷包裏,忽然停住了。她發現,荷包裏多了一張紙條。
她數過,到昨天為止,荷包裏一共有二十三張紙條,因為一共趕了二十三天的路。每一張紙條不大,邊緣毛糙,顯然是白瑾瑜隨後從信箋上裁下來的。但,多出來的這一小團,是怎麽回事?
劉錦弦屏住呼吸,紙條在指尖徐徐展開。待紙條上的字全數顯現出來,她更詫異了——怎麽是幾句不知所雲的古文?每個字她都識得,筆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每句話閉上眼都能背出。
序屬三秋,且臨帝子之長洲,層巒聳翠,飛閣流丹。
這是唐人王勃的《滕王閣序》?白瑾瑜寫這個做什麽?
劉錦弦頭發開始發麻,胸口撲通亂跳。她一直貼身藏著荷包,這張紙條什麽時候放進去的?這三句七零八碎的古文,又是什麽意思?
白瑾瑜瘋了嗎?劉錦弦真想把白瑾瑜揪出來狠狠打一頓,大聲質問這是什麽意思什麽意思什麽意思!三秋是中秋嗎?帝子之長洲在哪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嗎?劉錦弦頭都大了,坐在冰涼的地上,直敲腦袋。
他一定是有目的。想起龔澄樞教給自己的,凡事想不出緣由,就把漏洞不上,總會找到出口。劉錦弦開始默念《滕王閣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十旬休假,勝友如雲;千裏逢迎,高朋滿座……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回……
《滕王閣序》不長,劉錦弦默誦了好幾遍,一點頭緒都沒。是“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還是“物換星移幾度秋”?秋夜寒涼露重,她打個寒顫,再次打開白瑾瑜的紙條,細看。
劉錦弦忽然跳起來。白瑾瑜要告訴她的,原來是這個!但是,這和段思聰的吩咐截然相反,她應該怎麽做?
段思聰說的每個字,她都掰開了揉碎了,細細地咀嚼。孔嬤嬤綿裏藏針的笑,盯著楚大娘手鐲的目光。段思聰說,想想良王爺……正安……正安?
白瑾瑜告訴她,若是遇著麻煩,相信你自己。
這一路上,她靠的是自己。劉錦弦看向黑暗的小巷深處,忽而安下心來。我明白了,明日之路,也隻有靠她自己。
觥籌交錯聲,銀笙竹竽聲,歡喜調笑聲,接踵而至。一張張字條放進荷包,沾染了酒水的,她輕輕撫平,輕輕呼出一口氣。
白瑾瑜,放心,你說的話,我定會做到。
她扯掉發帶,重新挽個小髻,混進大街的人群裏。官差們還在鍥而不舍,盤查看似可疑的每個人。劉錦弦隨著人流慢慢走著,與普通的大理少女無甚差別,身旁兒童嬉笑打鬧。離兩個方才追著她不放的官差,越來越近。
“你!站住!”
四五柄刀雪亮雪亮的,同時架到劉錦弦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