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裏,沉水香的味道浮浮沉沉。明亮的燭光下,段思平的臉平平板板,仿佛無風的洱海。他反問:“哦?”

“臣當年十四歲,是驛館旁邊顏氏次子,姑姑嫁與漢國的齊王,生下世子劉真。”段思聰道,“那段時日,顏氏辦壽宴,劉真代其父母探望長輩。臣記得,劉真在後院肆意賞玩,烤火取樂。再後來,不知為何,那場火蔓延開來,整個顏家化為灰燼,還燒到了驛館。”

寧泰公主問:“聽說王叔當時不在驛館裏,看見驛館著火後匆匆趕回。路上救了一個少年, 那便是你麽?”

“公主明鑒。”

寧泰公主又皺眉。段思聰的意思,這場火與謝夫人無關了?她冷笑:“難道你想說,這場火是劉真放的?就憑你一麵之詞,便要漢國交出劉真為我兄長抵命?你覺得可能麽?”

“公主,”段思聰低聲說,“劉真已經死了。他也死在那場大火裏。”

“你!”寧泰公主怒不可遏:“你說那麽多做什麽?一個死人,值當你去查?還要帶一個廢人回大理?”她說得太急,嗓子有些幹癢,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蜀地新出的劍南燒春清冽入喉,真是好喝,點滴甘醇入口。

謝夫人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眼珠輕轉,與淡淡投來的段思聰的目光觸到一起。沒想到,段思聰不僅挪開目光,反而盯住了她,就像一條蛇纏住了它的獵物。隻聽他緩緩道:“王上想聽謝夫人再說一遍,當年你救他的事。”

謝夫人沉默半晌,忽然抬頭看向段思平,殿內所有的燭光一瞬間積聚在她眼裏。段思平坐在高台上,熟悉的皺紋一瞬間變成扭曲的蛇。她低下頭,慢道:“那天火起,臣妾本想著逃命,但見著王上被困,心有不忍,便衝進火中幫助王上。之後,臣妾想起……想起……”

“想起同來為國主獻舞的好姐妹楚楚還在火裏,所以想去救,但是沒救出來,是嗎?”段思聰問。

寧泰公主不解地看著眼前三人。他們什麽意思?怎麽又來個楚楚?

“不,臣妾是想救太子殿下,但是衝進著火的房間後,卻找不到太子殿下……臣妾無能,隻有退出來。”

段思聰道:“可是楚楚說的,與你說的不一樣。楚楚說,是她救了王上。折回來,本救了你,但你卻把她留在火裏,自己逃命去了。”

寧泰公主“哈”的一聲,笑了起來。驛館起火,自然是一片忙亂,誰救了誰,誰殺了誰,一筆糊塗賬。原來謝氏這般聰明,將好姐妹的功勞算在自己頭上。而那楚楚,聽段思聰的意思,就是他尋到的那位全身燒傷的殘廢婦人吧。

段思平不悲不喜,高坐於上,就像木頭人一般。段思聰也是這般淡然的目光,看著謝夫人。這冰冷的大殿裏,仿佛突然間竄出數不清的視線,交織成一張大網,套住謝夫人,逃不開逃不掉。

謝夫人突然跪著走了幾步,朝段思平連連磕頭:“王上王上,求王上為臣妾做主。小王爺說的不是實情!”她又跪向段思聰,舉起三根手指:“南王,你不是找來了楚楚嗎?妾身敢於她對質,妾身敢對天發誓,當年之事若有一字不真定遭天打雷劈。”

“謝夫人,楚楚能不能來你不是很清楚嗎?”段思聰的聲音飄出少許慈悲,“你應該很清楚孔嬤嬤現在在什麽地方?”

謝夫人肩膀又抖了抖。孔嬤嬤沒有回到蘭桂樓,她並未放在心上,以為孔嬤嬤過會就要回來。聽段思聰的意思,莫非……

“妾身不明白南王的意思。”

“某也不明白,楚楚既是夫人的好姐妹,為何在大火之後對楚楚不聞不問,甚至暗中加害?某奉王上之命請來楚楚,夫人為何定要孔嬤嬤暗下毒手?”

“臣妾不敢!請王上明察!”謝夫人明白,有的事可以承認,有的話不能亂應。咬死段思聰沒有證據,他也不能奈她何。

段思聰緩聲道:“夫人的意思,否認了讓孔嬤嬤下毒手,卻是默認要加害楚楚一,是麽?”

“不是,南王這是欲加之罪。”

寧泰公主心頭暢快無比,劍南燒春一杯接一杯,好久都沒這般舒爽了。好酒,果真是好酒。

段思聰忽然揚聲道:“帶進來!”

孔嬤嬤被扔進大殿裏,手腳用一根繩子綁住,口裏塞著破布,半個多時辰前,滿頭齊整的珠翠已經亂散,精致的蜀緞也是破碎得不成樣子。推她進殿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那氣勢卻是十成十的足。

“啟稟王上,孔嬤嬤私傳聖旨,命大理府的官差追殺奴婢。幸而南王早有防範,命奴婢小心應對,終於揪出了孔嬤嬤。”劉錦弦還喘著氣,柔脆的少女嗓音在殿內飄**。她頭發散亂,衣衫頗為不整,漂亮的臉龐青一塊紅一塊,點點黃泥沾在裙擺、袖邊,氣度卻是非凡。

謝夫人盯著孔嬤嬤,恨不得立刻拿到戳死了她。孔嬤嬤一臉哀淒,手腳被捆著,她就算想磕頭求饒請罪,也無能為力。她也明白,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刹那間,孔嬤嬤想若若今日沒去客棧,便不會碰到瑟瑟與楚楚,之後的事都不可能發生……

寧泰公主許久沒有笑得這般開心了。她得好好記著謝氏此刻的神情,過了今晚,過來今晚,謝氏這個人都不會出現在她眼前。她放下杯子,發現眼前的燭光越來越多,就像天上的星星全數湧進這空曠的殿裏。

段思平緩緩道:“當時朕被煙嗆得昏迷,沒認清楚救命恩人。你說你救了朕,朕自然相信。沒想到,你竟然騙了朕那麽多年!思聰告訴朕的時候,朕還為你辯解!思聰便想了這個法子,千裏迢迢接了楚楚。謝氏,你若不是心懷鬼胎,為何要命人殺了楚楚?”

謝夫人忽然大叫:“陛下!求陛下給臣妾一次機會!讓臣妾和楚楚對質!是她,是她汙蔑臣妾……”

寧泰公主得意洋洋地開了口:“謝氏,你還不懂麽?有沒有楚楚這個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殺了她。”她現在才發覺,這女人可真蠢,自己為什麽鬥了這麽多年都鬥不過她?寧泰公主抬手按發沉的太陽穴,劍南燒春的後勁太猛,她喝多了。

謝夫人猛地看向段思聰。他的臉蒙著一層黑色的陰影,隻有一雙劍發出淬了毒液的光。段思聰緩緩走來,像蒼山壓下,藐視著她:“夫人,承認吧。難道,還需要我說一些火起前的事麽?”

謝夫人睜大了眼,嘴唇開始發抖。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的,那場火燒掉了一切痕跡,燒死了知情人,他怎麽可能知道……

段思聰矮下身子,視線與謝夫人平視。劉錦弦離得有些遠,隻看見段思聰嘴唇微動,不知道說了一些什麽話。當他站起身的時候,一直支撐謝夫人的那根筋骨突然間抽掉了。

“陛下,臣妾……臣妾……”謝夫人正要自陳,寧泰公主忽然發出一聲淒慘的尖叫。

段思平這才發現寧泰公主滾到在地上,抱著腹部大叫,口中鮮血不斷湧出。段思平慌忙衝去,抱起寧泰公主,焦急地喚道:“寧兒寧兒,出什麽事了?”

“疼……酒有毒……”

段思聰已經衝出大殿,大聲喝著叫禦醫。寧泰公主喘息著想要說話,但酒裏的毒太猛,還沒等禦醫趕來,公主已經沒了呼吸。

“酒怎麽會有毒?”段思平狂怒,抱著女兒的屍體大叫。他忽然想起什麽,慢慢轉頭看向謝夫人,就像看一個死人。

“是你幹的。”

不會疑問,是定罪。謝夫人怔愣地看著段思平陌生的臉,傻了一般發不出一個字。她這才驚悟,所有的一切都是圈套,為她設下的圈套。她調轉目光,看向那人,那人一臉波瀾不驚地看回來,徐徐點頭。

他承認了。他就是是在報複,報複她派殺手殺了段思良。

謝夫人想說,不是,不是我幹的,是他,是他幹的。剛一動唇,段思聰方才說的話浮現在心上——王上救出後,分明聽見楚楚說要去救太子。太子與她自己沒救出,卻救出夫人。夫人能不能告訴本王,當年火起的時候,夫人與太子是在同一個房間裏麽?你們在同一間房裏做什麽?

能做什麽?做男人與女人該做的事。對低賤的舞姬來說,攀上高枝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現在的一國之主與將來的一國之主,有差嗎?

謝夫人又盯向段思聰。他怎麽什麽都知道……那他會不會知道那件事……不會的,他沒有說,他不會知道……或許自己還可以賭一把……但是……已經沒有了籌碼,她不敢賭。

“王上,”謝夫人慘然而笑,迎上了段思聰沒有感情的目光:“是我幹的,是我下毒殺了公主。”

我應下這個罪名,你答應我的事必將做到,否則我就是做鬼,也不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