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仿佛從地底鑽出來,在陽光下一步步緩緩行來。日光強烈,眉眼不見得多豔麗,釵環不見得多精致,裙裳不見得多華貴。就那麽普普通通的一站,整個人如翠竹一株,氣度沉穩,比陽光還難以直視。
白瑾瑜雙眸微沉。今天倒是個不錯的日子,先是偶遇燕九,再是巧遇她。右眼皮開始不尋常地跳動,仿佛預示要發生什麽事。
少女也看到白瑾瑜,挑釁般地偏頭一笑,走近窗邊,挑起漂亮的柳葉眉,道:“喲,真巧。白捕頭這是被趕出刑部了?”目光在燕九身上梭了一道:“大白天的和朋友喝茶呢?六扇門也不管管?”
聲音還是雛鶯出穀般清脆好聽,隻是說出話一點也不中聽。白瑾瑜隨意地一指空座:“文小娘子,座呢,在這。你隨意就好。”
下一刻,瑟瑟已經提著裙擺,雙手一撐,眨眼間就跳進茶樓,順勢往白瑾瑜左邊的竹凳上一坐:“我正好累了,多謝白捕頭美意。”眼波一轉,才看向對麵的燕九:“這位公子是白捕頭的朋友?”
燕九目光轉向瑟瑟,雖然很快便移開了,但落在白瑾瑜眼裏,他有種錯覺,燕九認識她。
“對,在下是白捕頭的朋友。”他淡淡地說。
瑟瑟眼神一頓,唇角微向上彎:“白捕頭不是凡人,想來他的朋友也不是普通人。”
燕九沒作聲,白瑾瑜卻已開了口:“小娘子,你可要小心。這位盡塵閣閣主,眼裏是揉不進沙子的。”
周圍的談笑聲忽然大了起來,酒樓裏每個人都有那麽多事忙乎,調笑聲、聊天聲、唱曲聲、賣花聲,一擁而上,圍住三個人窄窄的一方角落。隻有一彈指,或者一瞬間,瑟瑟臉上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原來你就是燕九,久仰久仰。奴家姓文,雙名瑟瑟。白捕頭、燕閣主,請多承讓。”
燕九的目光頓了頓,一如既往的沉默,對瑟瑟的主動熱情,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此時,堂倌從後廚奔來,雙手捧著餐盤,一路小跑著低頭送酒,正巧撞在了某位華服公子身上。
“你沒長眼睛嗎?”公子勃然作怒,一腳踢向堂倌胸口,“本公子廢了你。”
白瑾瑜手腕一抖,酒盞已經飛在了半空,不偏不倚撞到公子的腳腕上。一聲哎喲,華服公子已然偏到在地,抱著腿連聲叫疼。早有跟班咋咋呼呼地叫:“什麽人敢傷了我們公子!”
酒樓霎時喧鬧起來,白瑾瑜無辜地摸摸鼻子,抬頭研究起房梁上嘰喳叫著的燕子。燕九亦是偏頭看窗外,低低地說:“馮泰來,據說是龔澄樞某個小妾的遠房侄子。雖不是本族,但這點子關係,在正安足夠耀武揚威。”
這個名字真是如雷貫耳,別說白瑾瑜,大蜀、南平、大楚的小孩聽了“鐵血丞相龔澄樞”之名,都不敢哭一聲的。十年前的蜀漢大戰,便是他力排眾議發動的,結果大蜀將軍舒駿戰敗身死,逼得大蜀定下正安盟約。前不久,大蜀邊防又失守了幾個州,用腳趾都猜得到,今次盟約修改,南漢定會趁火打劫。
“聽說龔澄樞手腕嚴苛殘酷,人長地到不凶惡,像個飽讀詩書的儒生。怎麽他的侄子,是這般惡少模樣?”白瑾瑜一臉八卦地“請教”燕九。
燕九眼神更淡,輕輕說:“我也不知道。”他轉頭看著瑟瑟:“文小娘子有何見教?”
瑟瑟方才的笑意已經隱去不見,隻是一笑:“我也不姓馮,不清楚他家的事。”
酒樓正堂,馮泰來鬧得越發厲害,搶了仆從一根馬鞭,指著堂倌的鼻子大罵:“髒了本公子的衣裳,拿你狗命來抵。”
白瑾瑜歎息著搖頭:“龔相真是清廉,兒子出門在外,連衣裳弄髒了都沒得換。可見南漢真是太窮,所以才時常想著南侵,搶奪我大蜀財寶。”
燕九投來的目光驟然銳利如針,白瑾瑜安之若素,埋頭飲酒,絲毫不理會越來越喧鬧的大堂。掌櫃也來勸說,聽旁人的議論,馮公子今兒是在包廂賭錢賭輸了,心情不好,得找個由頭發泄。正是不可開交,忽然聽一個笑嗬嗬的聲音傳來:“這不是馮小友嗎?好端端的在鬧什麽?”
白瑾瑜與瑟瑟同時循聲望去。倒不是沒聽過這聲,而是有些驚詫,沒曾想在此處見著此人。見著那人的大胡子,白瑾瑜立刻明白,原來大理派來作見證的,竟然是他。
大理的王爺段思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