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大蜀的質子麽?怎麽大理的代表是他?禮部那關過得了嗎?白瑾瑜轉念一想,這等事,朝堂上的肉食者們自然有他們的考量。段思良這幾年在大蜀過得不錯,既不惹事也不生事。說不定,便是出於這樣的考量,談判時段思良也許會偏向大蜀?

不過,白瑾瑜的目光落在段思良身旁的男人身上。他穿的是淡黃色緙絲圓領袍,黑色襆頭正中鑲著一塊藍田美玉,負手而立,風雅之極。白瑾瑜剛剛看去,好巧不巧男人也看到了他,淡淡一笑,滿是春風和煦。

白瑾瑜想扶額。大人物們不是忙著談判麽,怎麽一個二個地跑到酒樓來了?兩位王爺各自帶著侍從禁軍,方才還有空隙的大堂頓時擠得滿滿當當。段思良正在勸馮泰來:“多大點事,走走,老哥哥請你喝酒去。”轉頭對身邊的男人道:“夔王殿下,給個麵子?”

這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地傳到酒樓每個人耳朵裏。四周頓時又是一靜,很快,便聽夔王孟仁毅笑了笑:“王爺美意,小王心領了,不過……”聲音溫和低沉,極其悅耳。

馮泰來睨了夔王一眼,滿臉的不耐煩:“什麽夔王,不就是我大漢的手下敗將……”

夔王臉色微變,他身邊的禁軍也多露出怒意。

“怎麽,我說錯了?”馮泰來氣焰更加囂張,“你們這麽多人,打我一個,也是劃算的生意。”

夔王代表的是大蜀的臉麵,若是以多欺少,更給了南漢口實。禁軍紛紛覷著夔王的臉,夔王卻眉目微斂,仿佛未曾聽出馮泰來的挑釁。

白瑾瑜突然一聲咳嗽,淡淡地掃去一眼:“馮公子似乎對我大蜀有些誤解?酒樓人多,你我不如出去比劃比劃,分個勝負?”

許是沒料到有人出聲下了自己麵子,馮泰來循聲梗著脖子:“你是什麽東西?誰怕誰?”

白瑾瑜正要起身,瑟瑟突然一把拉住他,腕上金鐲玉鐲敲在木桌上,叮咚作響,煞是好聽。她低聲道:“咱們喝個酒而已,何必,和他計較?”

白瑾瑜看著馮泰來,眸光平靜:“非個人計較,但是辱我大蜀者,白某萬不會袖手旁觀。”

馮泰來卻是站著沒動,盯著白瑾瑜,許久才開口:“你?你姓白?”方才刁蠻公子的氣勢,不知為何,已是弱了不少。

“對,白瑾瑜。白雲遠上,錦瑟無端,玉壺冰心。”白瑾瑜不慌不忙地解釋,“生死有命,馮公子準備好了麽?”

馮泰來的臉色忽然陰沉下來,半晌無言。倒是酒樓看熱鬧的幫閑等開始起哄,慫恿著要馮泰來迎戰。與方才囂張氣焰相比,馮泰來像是換了一個人,人頭攢動中,一陣又一陣的喧鬧,竟然有些看不清他的臉。

“白瑾瑜,我知道你,大蜀六扇門的。”他陰測測地開口,“這個仇,我記下了。”

段思良哈哈大笑,拍著馮泰來的肩:“這便是了。好不容易碰到你,何必為這些俗事煩惱。走走,咱們哥倆喝酒去。夔王殿下,一起?”

夔王隨意一擺手:“不了,小王不愛喝酒,多謝王爺美意。”手半架在身側,虛擋住段思良的手,不知道是對喝酒不感興趣還是不想理會馮泰來這等粗蠻之人。

段思良本想盛情再邀請,夔王已經含笑著轉身,出了酒樓。段思良衝著白瑾瑜點點頭,目光似乎還在瑟瑟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回憶起曾經與這小娘子有半日被“協助調查”的緣分,轉頭邀著馮泰來去坐落在近旁的墨瑄樓,那裏有“醉詩仙”最好的包廂,隻供貴客。

馮泰來剛蹬了幾步木階,猛一回頭,死死地盯著白瑾瑜。白瑾瑜瞳仁一縮,舉著酒杯的手動也未動,恣意瀟灑,仿佛樓梯上的馮公子是透明的紙片人。

而這時,段思良已經已經才上樓梯,手背在身後。在一刹那間,他似乎做了個手勢,還沒等白瑾瑜看清,手已經放下了,快得根本看不清。

段思良王爺,在盤算什麽呢?

這一夜,正安城徹夜無眠。談判桌上,兩國使臣唇槍舌劍,寸土寸金錙銖必較。而僅一街之隔的酒樓,燈火通明,豪貴們觥籌交錯,揮金如土,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故鄉他鄉。

所以,當白瑾瑜再次看到段思良時,第一個想法是,他一定看錯了,躺在房間裏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長得很像段思良罷了。

段思良額頭上的鮮血已經凝固,披散的發絲半幹涸的成條縷狀,胸口好幾處血洞,衣裳染得通紅。他眼睛還大睜著,氣勢猶存,依稀尋見曾經的戍邊英姿。隻是,那雙眼,再也無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