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瑜趕到約定的地方時,一眼就看見正在打坐療傷的燕九。他臉色還好,不似方才那般蒼白。瑟瑟在不遠處的破敗屋簷下,盤腿坐著,抬頭望天,不知道是望烏雲,還是在望烏雲後不見蹤影的月亮。直到白瑾瑜丟了個小石子,她才回過神,露出勉強的笑。
“你怎麽來了?”她愣了一下,想到了什麽,說:“是甲子引你來的。”
真不知道瑟瑟的暗衛怎麽找到這個“好”地方。這是一處破敗的巷子深處,一路行來,隻聽得流水潺潺,睡在低矮房屋裏的人定不會想到,白天熱鬧的城裏,在短短的夜晚間發生了什麽事。
“你的暗衛按六十甲子命名?有趣。”白瑾瑜無意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衝燕九抬下巴:“他如何?”
“應該死不了。他們下手很有分寸,就是受點傷。”瑟瑟低聲道。
瑟瑟身上藏著秘密,很深。她突然出現在西山寺,在何知久案裏,時隱時現。眼下,她又緊跟著自己,不知有何目的。白瑾瑜問:“你有什麽想告訴我的?”
瑟瑟的目光往燕九那邊飄去,過了一會,才用白瑾瑜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他手腕上有傷。”
段思良的手保持一種僵硬的姿態,像是在用力抓住什麽人。白瑾瑜知道他就親眼見過幾例。在活人手腕上留下傷算不了什麽,人在臨死前爆發的力量極大,被抓住的人很難掙脫。有的力氣大得能把人掐死。
難道段思良臨死前抓住的人,就是燕九?
方才一番折騰,已是寅時過半。天邊隱約露出丁點的亮白的光。白瑾瑜徑直走到燕九身旁,不客氣地拍他的肩膀:“別裝了,傷都好了大半。”
燕九睜眼,淡淡地看他,不發一言。白瑾瑜道:“看在下午我請你吃飯的份上,說說,怎麽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看我的熱鬧?”
一番話胡攪蠻纏得好沒道理,瑟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燕九緩聲道:“白捕頭的熱鬧很少見,自然要看。”
白瑾瑜“切”了一聲:“說實話。”
燕九低歎:“還是瞞不過你。”
“快說。”
“隻是想幫你罷了。”
“幫我?”白瑾瑜拿眼上下打量他,忽然一笑:“你替我頂罪,昭告天下,說是盡塵閣閣主殺了段思良王爺,這就是最好的幫忙了。”
“好。我幫你頂罪,你幫我做件事,就兩清了。”
白瑾瑜的聲音稍微冷了下來:“什麽事?”
“幫我收屍。”燕九若無其事地抬起右手,露出腕上青色的瘀斑,雖淺但驚心:“你已經看過了段思良的屍體,這就是他當時與我搏鬥的證據,是我殺了段思良。”
白瑾瑜臉上的笑慢慢褪去,挺直了身體。看了燕九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帶著疑惑、不解:“是麽?”
“是。”燕九在說完這個字後,便閉上了眼,不再看二人。白瑾瑜看了他許久,忽然問:“段思良跟你有什麽關係?”
連問數聲,燕九根本沒有要回答的意思。莫名一股怒氣竄在白瑾瑜胸口,他霍然站起來,差點撞到瑟瑟,嚇了她一大跳。
“燕九,逗我很好玩是吧?”白瑾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不是我們齊人,也不是南漢人,大理更沒有你的任何蹤跡。兩年多前,你憑空從地底鑽出,江南東路的休寧滅門案的真相是你揭露的,淮南西路桐城官銀被盜案,是你給知縣洗脫罪名。我時常想,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要創辦盡塵閣?這幾年,你走遍三個國家,真是為了‘天下無塵’這個使命?”
“還是說,”白瑾瑜蹲在燕九身邊,放低聲音道:“傷了你的人,其實就是殺死段思良的凶手?他跟你是什麽關係?要你這麽維護他?”
燕九充耳不聞,如泥雕木塑的樣子,讓白瑾瑜想起了那個已經不知雲遊到什麽地方的老和尚塵心。
瑟瑟伸手拉白瑾瑜,想說點什麽:“喂,你……和他……他是不是欠了你什麽?”
“我才欠了他!”白瑾瑜突然轉頭,逼視瑟瑟:“你讓你的暗衛抓他,什麽意思?”
瑟瑟一怔,臉色旋即沉了下去。相較之下,白瑾瑜的臉色更可怕,隱約藏著逼人的怒氣。瑟瑟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她身邊驟然閃出兩道人影,幾道勁風直撲白瑾瑜。
白瑾瑜隻當那兩人是空氣,抬手格擋,速度隻比他們快了半分。兩個暗衛隻來得及招架一招,白瑾瑜的掌風已經擦著他們鬢邊而過,衝破兩人的阻攔,離著瑟瑟隻有兩步之遙。兩人回身來救,眼看快要搭上白瑾瑜的衣領,已經遲了。
白瑾瑜左手的手指繞過瑟瑟,輕輕搭在她漂亮白皙的脖子上,另一隻手微抬,雙指伸出,夾住從他身後偷襲的短劍。他唇邊似乎還帶著半絲笑意,但殺氣已然在空中飄**開來。
不知哪裏傳來一聲雞鳴,東邊、西邊、南邊、北邊,雞叫響應不絕。隱約淩亂的腳步聲,零星作響,壓得在場眾人有些喘不過氣。
瑟瑟開口了:“乙醜,退下。”聲音低沉,不容反駁。
白瑾瑜指縫間的劍緩緩往後退去,仿佛什麽事也未曾發生。
“燕閣主的話,我也是不信的。”瑟瑟道,“殺死段思良王爺的凶手到底是誰,白捕頭,你有頭緒了嗎?”
“有,如何?沒有,又如何?”白瑾瑜慢條斯理地反問。
“大理不過隻是需要一個凶手,至於是不是真凶,我想,劉夫人是不會在意的。”瑟瑟誠懇地說,“這個忙,我可以幫你。”
白瑾瑜的眼神動了動,沒作聲。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援手,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若是一個不小心,這等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十成十的變成了陷阱。
“願聞其詳。”
“誰與段思良待得最久,誰就是凶手。”瑟瑟輕輕地說,“白捕頭,這個結果,你滿意麽?”